第0556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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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刑侦支队档案室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值班民警小刘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他还在那儿，吓了一跳：“陈队，你一宿没走？”
“嗯。翻点旧东西。”陈默把面前摊开的卷宗合上，揉了揉眉心。桌上摆着三个档案盒，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案卷，纸页发脆发黄，翻的时候得捏着边角。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端着搪瓷杯去开水房接了杯热水。路过走廊时碰见支队长老周，老周看他一眼：“你眼睛怎么红得跟兔子似的？”
“熬夜看卷宗。”
“什么案子这么上心？”
“私事。”陈默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扯了扯，没扯到眼睛。老周没再多问，拍拍他肩膀走了。
陈默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重新翻开最底下那个档案盒。里头是一份一九九七年的案件调查报告，死者叫陈建国，四十三岁，市物资局下属企业会计。死因定性为“意外坠楼”，排除他杀。出警记录上签字的民警叫周德贵，现在退休了，在城南开了个小卖部。
陈默把这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结论，第二遍看证据清单，第三遍看证人证言。第三遍看完，他发现一个事——证人名单里有个名字被涂掉了。涂得不太干净，对着光能看出底下是个“张”字，后面那两个字实在看不清。
他把档案合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加密之后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八点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周叔，我小陈。”
“哟，默子。什么事？”
“想问问您，九七年物资局那个坠楼案，您还有印象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手头有个案子，线头牵到那年去了，想跟您请教一下。”
“你到我家来一趟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陈默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城南。老周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这会儿正开着花。老周搬了把竹椅坐到院子里，给陈默泡了壶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把他问住了：
“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周叔，您这话里有话。”
老周叹了口气，把茶杯搁在石桌上：“当年那个案子，出警记录上写的是意外。但现场照片你看过没有？”
“看了。楼顶有滑倒的痕迹，栏杆上有擦蹭痕迹。”
“照片你看得不够细。回去把档案袋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出来，里头有第二套现场照片，没往卷宗里放。当时是局里一个老技术员偷偷留的底，走之前塞给我了。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但没敢吱声。”
“您看出什么了？”
“陈建国死的那栋楼，楼顶栏杆是水泥的，外沿有一道新蹭出来的白印子。如果是自己滑倒摔下去的，蹭出来的印子应该是脚底踩滑之后身体往下的拖痕。那道印子是平的，高度齐腰，像是有人把他从栏杆上沿往外推的时候，他腰上的皮带扣蹭出来的。”
陈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老周接着说：“更邪门的是，陈建国当天穿的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纹路清楚。楼顶地面上留下的鞋印全是朝前的，没有朝后蹬的。你琢磨琢磨，一个人往楼边跑，跑到栏杆跟前，要么停住，要么翻过去。不管是哪种，地上总得有朝后的刹车印吧？没有。鞋印到栏杆跟前齐刷刷就断了，像有人从后头把他提溜起来搁出去的。”
陈默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
“周叔，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您还记得是谁吗？”
老周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张文远。物资局当时的副局长。案子出完之后他调走了，调到哪儿我不知道。涂名字的人是当时的队长，后来那个队长升了副局，再后来退休了。我一个小民警，看见了也只能装没看见。”
“张文远。”陈默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熟，但可以查。
“默子。”老周忽然伸手按住他胳膊，“你爹当年在物资局干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我妈说他干了十五年会计，后来单位改制，他就下岗了。”
“下岗之前那两年，他是不是天天回家翻账本？”
陈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跟我提过。陈建国死之前一个月，来公安局找过一趟，说要报案。当时接待他的是我师父，老头儿现在老年痴呆了，什么都记不清。但我师父有一回喝多了跟我漏过一句，说‘老陈手里有东西，上面有人不想让他交出来’。”
陈默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拨了个电话给队里的小郑：“帮我查个人。张文远，原物资局副局长，九七年左右调走的。查查他调去了哪里，现在人在哪。”
小郑办事利索，下午两点就回了话：“陈队，张文远九七年调到市经委当副主任，零二年退休。现在人在江城，住城东翡翠湾小区。对了，他儿子你可能认识——张敬之。”
陈默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张敬之。就是那个去年在实验室坠楼“意外”身亡的沈知言助手张敬之？不对，是他父亲？陈默脑子里飞速倒了一遍时间线——张敬之是沈知言团队的，去年意外坠楼，定性也是“意外”。他父亲张文远，原物资局副局长，九七年调走。
两个“意外坠楼”。一对父子。中间隔了二十多年。
陈默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做了个决定。他给陆峥发了条消息：“有东西给你看。能约个地方碰头吗？我这边不方便来。”
陆峥回得很快：“谁不方便？”
“我。我怀疑我被人盯了。这两天总觉得后头有尾巴，甩了两次没甩干净。”
“那就别开车。坐地铁，三号线转二号线，到城西花鸟市场下车，从后门出来往右拐有个茶楼，叫‘一品春’，上二楼靠厕所那个卡座。两点四十五到，晚一分钟就别上楼了。”
陈默看了看表，两点十分。他把车扔在商场地下车库，从商场穿出去上了地铁。三号线换二号线的时候他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五分钟，确认没人跟着，才在城西花鸟市场站下了车。
一品春茶楼是个老派茶馆，二楼全是卡座，靠厕所那个位置最偏，进出都得经过服务台，有人上来一眼就能看见。陆峥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两个杯子。
陈默坐下来先灌了一杯茶：“我长话短说。我查我爹当年的案子，查到一个人叫张文远，原物资局副局长。这个人你猜跟谁有关系？”
“张敬之。”
“你怎么知道？”
“张敬之档案里父亲栏填的是‘张文远’，职务写的‘退休干部’。之前查他的时候扫过一眼，没细看。你怎么想起查他了？”
陈默把老周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第二套现场照片、鞋印方向不对、栏杆上的腰部擦蹭痕迹。陆峥听完没急着说话，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爹死的那年，物资局在改制。改制的时候有一笔资产剥离，涉及到一块地。那块地后来给谁了？”
“没查。这个可以查。”
“还有。”陆峥把声音压低了些，“老周说的那个涂名字的人，你最好去找他当面问问。但他既然当年能涂名字，就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你去找他，他未必会承认。”
“我有办法。”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我跟老周聊天的时候录了音。他说的每句话都在里头。我拿这个去找那个退休的队长，告诉他‘这事儿已经有人知道了，你不说清楚，我就把录音往上交’。他扛不住的。”
陆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万一那退休队长跟现在局里还有人勾连，你查你爹案子的事就会传出去。”
“传就传。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二十多年，我妈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我现在穿着这身皮，不查清楚，穿它有什么意思？”
陆峥没接话，给两个杯子都续上茶。喝了两口，他才说：“你查你爹的案子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先给我过一遍，我给你把关。你别一个人闷头往前冲，万一冲进人家设好的套里，连个喊救命的人都没有。”
“行。”
“还有。”陆峥把手机掏出来，调出一张照片推到陈默面前，“这是前天我们截到的一段通讯。里头有个呼号叫‘白鹭’的，跟境外有过两次联络。时间点很怪，一次在你爹的忌日，一次在张敬之忌日。”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通讯记录，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白鹭’，”陆峥说，“我们怀疑就在江城公安系统内部。具体是谁还没锁定。但你查你爹案子的事，从现在开始只有我们俩知道。你队里的人一个都别透。”
“老周呢？”
“老周退休了，不在系统内，问题不大。但也要防着。你下次找他的时候别去他家了，换个地方。”
陈默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峥，张敬之死之前那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爹当年办过一件事，办完之后老做噩梦，后来吃安眠药才睡得着’。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
“他爹做噩梦那件事，跟你爹的案子八成是同一条线上的。张文远当年参与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张敬之后来进了沈知言的团队，又恰好死在‘蝰蛇’手上。这中间隔着二十多年，但说不定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我现在去查张文远，会不会打草惊蛇？”
“你查他别直接去他家。你先查他的社会关系。九七年他从物资局调走，走之前跟谁走得近、调走之后跟谁还联系、退休之后跟谁打牌喝茶。从外围往里摸，摸清楚了再决定动谁。”
陈默把陆峥的话记在心里，喝了最后一杯茶站起来要走。陆峥叫住他：“你那个线人老周，让他最近少出门。我安排个人在城南那片盯着，万一有事能搭把手。”
“谢了。”
“别谢。你欠我两壶茶钱。”
陈默笑了，这次笑得比早上自然些：“记账上。”
出了茶楼，陈默没直接走。他在花鸟市场里绕了两圈，买了盆绿萝拎着。这是陆峥交代的——进来的时候空着手，出去的时候拎盆花，门口保安看着顺眼，问起来就说来买花的。他拎着绿萝走到地铁站，进站之前给老周发了条短信：“周叔，这两天别出门。家里缺什么告诉我，我给你送。”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进门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台，确认没人动过，才把包放下。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小郑白天发给他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张文远，住城东翡翠湾小区。
他打开地图查了一下，翡翠湾是个高档小区，物业严，外人进不去。但小区外面有条商业街，晚上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多，他混进去不难。
他把手机放下，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笔记本，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列出来：张文远、物资局副局长、九七年调走、儿子张敬之去年坠楼、老周说的第二套照片、涂名字的退休队长。
列完了他在“张文远”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这个人是关键。他当年在物资局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他儿子后来进了沈知言的团队，又为什么死在“蝰蛇”手上。如果能摸清这条线，说不定能把“幽灵”的底摸出来。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别查了。再查你跟你爹一个下场。”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没回复。他把号码截了个屏发给陆峥，陆峥秒回：“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实名。你今晚别在家住了，来我这儿。地址发你。”
陈默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张记着线索的纸撕碎了扔马桶里冲掉。拎着包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站了十秒钟，听了一下楼上楼下的动静。
没脚步声。
他下楼打了辆车，报了个离陆峥住处两条街的地址。下车走了十分钟，拐了三个弯，确认身后没人，才进了陆峥说的那栋楼。
陆峥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平底锅，腰上系了条围裙，锅里煎着两条小黄鱼。
“你先坐。”陆峥头也不回，“鱼煎好了再说。”
陈默坐在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这才想起来，今天从早到晚就啃了两个包子。
“陆峥。”
“嗯？”
“你说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被人发过这种短信？”
陆峥把鱼翻了个面，油花滋啦响了一阵。他背对着陈默，声音平静得跟念菜谱似的：“你爹可能没收到短信。那个年代没这么方便。但他们送信的方式更直接——当面递话，或者让你在单位待不下去。”
“所以我爹选择了辞职。”
“你爹没辞职。你爹是被他们从会计岗上撸下来的，调去看了三个月仓库，自己咽不下这口气才走的。我妈当年也在物资局，跟你爹一个处室。这事她跟我说过。”
陈默愣了：“你妈跟我爹一个处室？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因为你没问过。我也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你爹头上。”陆峥把煎好的鱼盛到盘子里，端出来搁在茶几上，两双筷子两个碗，“吃。吃完我给你看个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鱼。陈默闷头吃了半条，陆峥忽然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个是我妈留下的。你爹当年走之前，给他处室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一人留了一封信。我妈那封我一直没拆。”
陈默放下筷子，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信纸，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秀兰同志：我要走了。走得急，有些话来不及细说。物资局那笔账不是我算错了，是有人让我算错。我没答应，所以待不下去了。你帮我盯着点，将来如果有人查这件事，你把我留的那份底账交给他们。如果没有，就算了。陈建国。”
陈默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底账在图书馆三楼地方文献室的旧报纸合订本里，夹在《江城日报》九六年七月到十二月那六本中间。”
陈默抬起头看陆峥。
“你妈交了没有？”
“交了。我妈把信压了三年，后来实在憋不住，趁没人注意把底账取出来交给了当时新来的一个纪委书记。那个纪委书记三个月之后调走了，底账跟着没了下文。”
“底账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妈说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里头记的是物资局改制前三年所有的资金往来，有十几笔钱从物资局出去，进了几个个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户主姓张。”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我现在就去图书馆。”
“今天太晚了，明天去。地方文献室晚上不开门。”陆峥把碗收了，“而且你现在去，万一被人看见，打草惊蛇。明天下午两点去，那个点管理员刚午休完，脑子还没清醒，查东西不引人注意。”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揣进怀里：“行。明天下午。”
陆峥洗了碗出来，扔给他一床毯子：“沙发拉开能当床。厕所在左手边，毛巾在架子上。明天早上我七点出门，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家偷了？”
“我家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两条小黄鱼，已经吃完了。”
陈默把沙发拉开躺下来。关了灯之后屋里黑得很彻底，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黄光。他翻了个身，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虚拟号：“你不住自己家也没用。我们知道你在哪。”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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