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5章 仓库里的三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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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远泡的茶是正山小种，汤色红亮，闻着有股松烟香。陆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没绕弯子：“那三笔冒用老枪代号的账，您查到了什么程度？”夏明远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摊着的一张手绘表格翻了个面，推到陆峥面前。表格上画着三条竖线，每条线底下连着五六个节点，分别标着日期、金额和代号。“三笔钱从恒通商贸出来之后，走了两个中转账户，最终汇入一个叫‘雏菊专项’的子账户。这个账户的开户行在城东支行，户名是假的，但经办人是周四海手底下一个叫张丽的财务。张丽每笔钱转出去之前都会跟一个号码通话，通话时长都在三分钟以上。”
“这个号码呢？”
“马旭东已经在查了，是虚拟号，但跟蝰蛇内部通讯频段对得上。”夏明远喝了口茶，“也就是说，这三笔钱是蝰蛇内部走账。冒用我代号的目的是为了给幽灵那边报账的时候有个合理的说法——‘这笔钱是给老枪的’，幽灵批得就痛快。实际上钱进了苏蔓的专项经费里，用来收买她手底下的外围人员。”
“那陈默的签字呢？”
“周四海仿的。这人练过十几年仿帖，别说陈默的签字，你让他仿市委文件的笔迹他也能给你仿出来。”夏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但关键不在这儿。关键是幽灵知不知道陈默的签字是假的。如果幽灵知道，那这笔账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栽赃陈默去的；如果幽灵不知道，那幽灵也被周四海骗了。”
陆峥想了想：“您觉得是哪一种？”
“我倾向于前一种。”夏明远竖起一根手指，“幽灵让高天阳暂缓，高天阳还没来得及交账本就被杀了，账本落到咱们手里，上面写着陈默的名字。如果幽灵真想栽赃陈默，他应该确保账本落到咱们手里之后陈默百口莫辩。可陈默今天下午刚跟蝰蛇的人吵了一架——这说明幽灵没有提前跟陈默通气。陈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
“所以陈默现在两头不是人。蝰蛇觉得他私吞了钱，咱们这边如果傻乎乎地信了账本，也会觉得他吃里扒外。”
“对。”夏明远点头，“他现在唯一的路就是反。但反也得有反的资本——他手里有没有能换命的筹码？”
陆峥琢磨了几秒：“陈默手里有蝰蛇在江城的潜伏名单。他不一定全知道，但至少掌握着他自己那条线。”
“所以他如果够聪明，今晚就会带着名单来找咱们。如果不聪明——”夏明远没往下说。
老鬼从厨房端了盘花生米出来搁在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今晚周四海仓库那趟，陆峥你跟晚星去。老枪在暗处盯着，万一陈默真去了，我出面跟他谈。你只管截货，别跟陈默动手。”
“我明白。”陆峥抓了把花生米。
老鬼又补了一句：“还有，买卡特那帮人今晚也去仓库。他们冲着假剑谱去的，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撞上了，别硬碰。买卡特这个人做事没底线，但他跟幽灵不是一条心，能避就避。”
晚上九点，陆峥开着辆破面包车到了城北工业区外围。夏晚星坐在副驾上，膝盖上摊着周四海的仓库平面图，拿红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仓库两个门，正门在兴业路，后门在物流通道那头连着卸货平台。周四海今晚约了两拨人，一拨九点半，一拨十点。九点半那拨是买卡特的，十点那拨是阿KEN派来的。”
“咱们赶在九点半之前进去，找地方猫着。”陆峥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两人步行绕到仓库后身，从卸货平台侧面的铁梯子爬上了仓库屋顶。屋顶有个通风窗，玻璃缺了一角，正好能看见下面。
九点二十，仓库里只有周四海一个人，正在办公桌后面数箱子。办公桌上摆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装的旧纸本子，另一袋装的牛皮纸信封。周四海把信封一个个打开检查，每检查一个就在表格上打个勾。
九点半，买卡特的人到了。来了三个，领头的就是上回在码头见过的孙哥，这回没戴墨镜，穿一身保安制服，进门先扫了一圈摄像头的位置，回头冲周四海笑：“周老板，货备齐了？”
“齐了齐了，孙哥您验。”周四海把蛇皮袋往桌上一推，顺手从桌子底下又拎出个黑色塑料袋，“许先生要的那批假剑谱做了十二本，工艺上乘，纸是清中期老竹纸，墨是松烟老墨，缺页残角全做了旧，专家来了也得看半天才辨得出真假。”
孙哥翻开一本看了看，嗤了一声：“做得跟真的似的，可惜买老板要的是真剑谱，这玩意儿回头再说。今晚先把许又开那批旧档拉走——幽灵那边催得紧，说今晚必须出城。”
陆峥跟夏晚星在屋顶上对视一眼。幽灵催得紧，意思是要赶在许又开反应过来之前把货抢走，让许又开吃了亏还不敢声张。
孙哥那三个人开始搬箱子，搬到第二趟的时候，仓库后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阿KEN带着六个人堵在门口，个个手里拎着钢管。
“孙胖子，东西放下。”阿KEN歪了歪脖子，关节咔咔响，“幽灵说了，今晚仓库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孙哥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搁，脸上笑容没变：“阿KEN，你老板跟我老板谈好了，这批货归买老板，许又开那边买老板自己去摆平。你现在堵我的路，是买老板的意思还是幽灵的意思？”
“幽灵的意思。”阿KEN往前走了一步，“幽灵说了，许又开的东西不能落到买卡特手里。今晚仓库里的货全归蝰蛇，你空着手回去，买卡特那边幽灵自己去解释。”
孙哥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阿KEN，你在蝰蛇干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了你还没学会一件事——幽灵说的话别全信。”孙哥从腰后摸出个东西，黑乎乎的，陆峥拿望远镜一看，是把折叠***，“幽灵要真跟买老板谈好了，让你带人来堵我？你动动脑子——幽灵这是让你们蝰蛇跟买老板硬碰硬，他好坐收渔利。”
阿KEN脸色变了变，但手没放下来：“你少挑拨。幽灵什么安排我不管，我接到的命令就是今晚仓库里一根毛都不许出去。”
两边对峙着，周四海从办公桌后面溜到墙角蹲着，一脸“你们打你们打别溅我身上血”的表情。
陆峥在屋顶上把***的型号记下来，轻声跟夏晚星说：“猎鹰折叠托，蝰蛇特供版，国内黑市上没有流通。这枪是境外带进来的，阿KEN这条线跟境外直连。”
“阿KEN知道陈默今晚来不来？”
“他应该不知道。幽灵分头安排的——让阿KEN来堵买卡特，让陈默去干别的。两头互相不通气。”
正说着，仓库正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陈默，一个人，没穿警服，夹克衫牛仔裤，进门先把手举起来表明没带家伙：“阿KEN，孙哥，你们先别动手。幽灵让我来传话。”
阿KEN回头看他：“传什么话？”
“幽灵说今晚仓库里的货分三份——许又开那批旧档归蝰蛇，假剑谱归买卡特，剩下的杂项归周四海自己留着。”陈默走到两人中间，从兜里摸出张纸条递给阿KEN，“幽灵的亲笔，你自己看。”
阿KEN接过纸条看了几眼，犹豫了。
孙哥在旁边冷笑：“阿KEN你悠着点，陈默是你老板，纸条也是你老板写的，万一你老板跟你老板的老板想法不一样呢？”
这话绕得阿KEN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幽灵什么时候给你传的话？”
“二十分钟前。”
“为什么没走加密频道？”
陈默顿了一下：“情况紧急，走的明线。”
阿KEN忽然笑了，笑得挺瘆人：“陈默，幽灵一个小时之前刚给我打过电话，说的是仓库里所有东西归蝰蛇，一个字没提分三份的事。你那张纸条哪儿来的？”
陈默脸沉下来：“你怀疑我造假？”
“我怀疑你今天下午跟幽灵吵完架之后就没再接到过幽灵的指示。”阿KEN把纸条揉成团扔在地上，“你他妈被幽灵甩了还不知道呢？幽灵让我今晚来仓库，说白了就是让我盯着你——你今晚来了，我就把你扣下带回去，你没来，我就把货全拉走。你现在来了，正好。”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孙哥在旁边看热闹看得起劲，手里的***端得稳稳的，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屋顶上夏晚星捅了捅陆峥：“陈默被卖了。幽灵拿他当诱饵，引阿KEN来抓人。”
“嗯。”陆峥盯着下面的局势，“阿KEN今晚的任务有两个——截货，抓陈默。陈默来了，阿KEN就动手。”
“那咱们下不下去？”
“再等等。买卡特的人还没到齐，孙哥那边就三个人，阿KEN六个人，加上陈默是七对三，咱们下去帮陈默也是四对七，不够。”
“那怎么办？”
陆峥把面包车钥匙递给夏晚星：“你下车，绕到仓库东墙外面，把车发动着停在后门那条巷子里，车灯别开。我下去搅局。”
“你一个人？”
“我不打架，我搅浑水。”陆峥把手机掏出来，“等会儿我喊‘警察来了’你就把车开过来堵住后门。”
夏晚星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钥匙：“你小心点，阿KEN那帮人手里有枪。”
“我知道。所以我不往枪口上撞。”
夏晚星从屋顶翻下去绕道走了。陆峥在屋顶又蹲了两分钟，底下阿KEN已经掏了家伙顶在陈默后脑勺上，陈默双手举着没反抗，但嘴上没停：“阿KEN你想清楚——你抓了我回去，幽灵第一个灭的就是你的口。你知道今天下午陈默跟幽灵吵架的事，幽灵能留你？”
阿KEN拿枪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空当，陆峥从通风窗里翻进来，顺着货架滑到地面，绕到阿KEN身后那排箱子后面，蹲着喊了一嗓子：“都别动！警察，仓库外面围了三十个人！”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仓库里七八个人同时僵住了。阿KEN回头看了一眼正门方向，陆峥趁他转头的工夫从箱子后面闪出来，抄起地上一根撬棍往阿KEN手腕上一敲，***飞出去两米远。
“你他妈——”阿KEN捂着手腕还没骂完，陈默趁机一个后肘撞开旁边的人，三步蹿到陆峥身后。
孙哥那边反应也快，端起***对着阿KEN那帮人比划：“都别动啊！买老板说了今晚只拿货不伤人，但谁动我开枪。”
阿KEN咬咬牙，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六个人慢慢往后退。正这时候仓库后门传来汽车喇叭声，夏晚星把面包车堵在门口，车头灯一开，白晃晃的光直射了过来。
阿KEN骂了一句，带着人从正门撤了，临走撂下一句话：“陈默，幽灵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仓库里安静下来。孙哥冲陆峥咧了咧嘴：“楼记者，又见面了。上回码头，这回仓库，咱俩挺有缘。”
“孙哥，假剑谱你拿走，我不拦。但蛇皮袋里许又开那批旧档，得留给我。”
孙哥想了想：“行。买老板说了，跟楼明之谈得拢，能让就让一步。假剑谱我带走，旧档你留着——但周四海得跟我走，买老板要他做点东西。”
周四海蹲在墙角听见这话差点哭出来：“孙哥您别啊！我做的假剑谱够好了，您还要我做啥？”
“做一本让幽灵看了能气吐血的假账本。”孙哥一把薅起他后领子，“走。”
周四海被拎着往外拖，路过陆峥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嗓子说了句：“陈默的签字是幽灵让我仿的！幽灵知道是假的！他故意的！”
陆峥点了下头。周四海被拖走了。
仓库里剩陆峥、陈默和夏晚星三个人。陈默站在货架旁边，肩膀微微发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陆峥把撬棍扔在地上，看着他：“阿KEN走了，你也该走了。”
陈默没动。
夏晚星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从面包车上拿的矿泉水，递了一瓶给陈默。陈默接了，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忽然说了一句：“幽灵让我今晚来仓库，就是让我来送死的。”
“你知道就好。”陆峥说。
“但我还是来了。”陈默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因为我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被幽灵用完就扔。我查了半年才查到这条线，高天阳的账本、周四海的假签字、今晚仓库这出戏，全是幽灵安排的。他想让我死，还想让我的死看起来像‘叛徒被清理门户’。”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夏晚星问。
陈默把矿泉水瓶搁在地上，站直了身子：“我带你们去找幽灵——我知道他今晚在哪儿。”
陆峥和夏晚星同时一愣。
“幽灵今晚在城东翠屏山庄，跟一个境外来的人见面。具体房间号我不知道，但山庄的监控系统我能黑进去。今晚动手，他只有四个保镖，加上阿KEN那帮人刚撤走，山庄那边力量最薄。”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你确定？”
“我爹当年替幽灵背了黑锅，死了。今天我替他背黑锅，也得死。”陈默把手机掏出来搁在地上，踢给陆峥，“这是我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手机里有我和幽灵所有的联络记录。你拿去，算是投名状。”
陆峥捡起手机，跟夏晚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他拉开车门，“去翠屏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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