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4章 死人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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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阳死后的第三天，江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陆峥站在殡仪馆三号厅门口，收了伞，甩了甩水，把黑伞靠在门边的墙根底下。厅里头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号人，全是江城商会的头头脑脑，一个个西装革履面色凝重，但陆峥注意到至少有三个人在低头刷手机，手指头划得飞快，像是在给谁通风报信。
高天阳的遗像挂在正中间，照片选得挺好，笑容得体，西装笔挺，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可陆峥知道，这张脸背后的事要是全抖出来，在座的这帮人至少得有一半连夜买站票跑路。
“来了？”夏晚星从侧门闪出来，一身黑西装，头发挽了个髻，胸口别着朵白花。她递过来一条黑纱，压低嗓门，“老鬼让你盯着点，今天来的人里头有蝰蛇的外围。”
“哪几个？”
“第三排靠过道那个秃顶，商会副会长刘广福，高天阳的白手套，专门替他走账的。还有第五排那个穿灰裙子的女人，叫周雅琴，商会办公室主任，高天阳的情妇兼秘书，知道的事不比刘广福少。”
陆峥把黑纱别在袖口上，扫了一眼灵堂：“陈默来了没有？”
“还没到。但花圈送了，摆在大门口第三个，挽联落款是‘江城刑侦支队全体同仁’。”
“他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哀乐响起来，主持人开始念高天阳的生平，念到“热心公益事业”那一段的时候，夏晚星嘴角抽了一下，陆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收着点。
追悼会开了四十分钟，念经的和尚敲了半个钟头的木鱼，陆峥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高天阳死之前四十八小时的事。高天阳给老鬼传了条加密消息，说手里有一份“蝰蛇”在江城的资金流水，要当面交给陆峥。消息发出去的第二天晚上，高天阳在城南自己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被人勒死了，凶手从监控死角走的，没留一个正脸。钱广进的死法跟高天阳一模一样——都是被人从背后用钢丝绳勒的，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追悼会结束，人群往外走。陆峥故意走慢几步，落在刘广福后头。刘广福跟旁边人握手寒暄，嘴上说着“节哀节哀”，脚下步子越挪越快，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
“刘会长。”陆峥从后面喊了一声。
刘广福肩膀一僵，回头挤出个笑：“您是……”
“江城日报的，想跟您约个专访。高会长走得突然，商会接下来怎么走，大家都想听听您的看法。”
“这个……最近不太方便，过两天吧。”刘广福手已经摸到车门把手了。
“就耽误您两分钟。”陆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高会长出事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一份东西放在您那儿。让我找您要。”
刘广福的脸唰地白了。
“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
“您知道。”陆峥盯着他的眼睛，“高会长跟我说，那东西在您手里，万一他出了事，让我来找您。他没跟您提过？”
刘广福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忽然把车门拉开，从副驾驶拎出个牛皮纸袋子往陆峥怀里一塞：“拿走拿走！我什么都不知道！高天阳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蹿出去，轮胎碾过水洼溅了陆峥一裤腿。
陆峥拎着纸袋子回到自己车上，夏晚星已经在副驾驶等着了，见他湿着裤腿上来，递了包纸巾：“刘广福给的？”
“吓唬两句就交了，比预想的容易。”陆峥把纸袋子拆开，里头是一个U盘和一本巴掌大的黑皮记事本。U盘是普通闪迪的，记事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手写了一整页数字和缩写——日期、金额、收款方代号，全是走账记录。
“高天阳这人够谨慎的。”夏晚星凑过来看了一眼，“U盘里应该是电子版，记事本是手写备份。两样一起看，对得上才算真。”
“回去让马旭东解U盘。先翻翻这个本子。”
两人坐在车里翻了二十分钟。高天阳的账本记得挺有规律，每一笔钱分三栏——进账来源、出账去向、中间人。进账来源大部分写着“商会会费”“项目分红”“咨询费”，看着正常，但出账去向那栏写的全是代号：“老K”“老枪”“阿KEN”“幽灵”。陆峥看到“老枪”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夏晚星也看见了，两人谁都没吭声。
“老枪”是夏明远的代号。
夏晚星把本子拿过去仔细看了那几页，看了半天，忽然说：“这笔不对。”
“哪笔？”
“这一笔——”她指着其中一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号，金额八十万，出账去向写的是‘老枪’，中间人写的是‘陈默’。但我爸去年十一月三号在境外，根本不在江城。”
“你的意思是这笔钱不是打给你爸的？”
“要么是高天阳记错了，要么是有人冒用‘老枪’的代号在走账。”夏晚星合上本子，“如果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冒用国安潜伏人员的代号？”
陆峥把本子收好，发动了车：“先回去，把U盘解开再说。”
回到“磐石”行动组的临时落脚点——城南一个老小区底商改的棋牌室，马旭东已经在里头等着了，桌上摆着三台电脑和一堆拆开的电子元件。见两人进来，他头都没抬：“U盘呢？拿来。”
陆峥把U盘递过去，马旭东插上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了：“加密的，AES-256位，高天阳一个商会会长用得着这么高级的加密？这玩意儿一般只有专业情报口才用。”
“能解吗？”
“能解，但得花点时间。这加密方式我见过——去年咱们截获蝰蛇的通讯，他们内部用的就是这套加密算法。”马旭东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给我一个钟头。”
方卉从里间端着杯咖啡出来，她今天没去追悼会，在组里研究高天阳的尸检报告。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死者颈部勒痕有两道，一道是主索，钢丝绳直径三毫米，跟钱广进的死法一致。但还有第二道辅助勒痕，方向相反，力度轻得多——说明凶手动手的时候另一个人在旁边帮忙按住了高天阳的腿。”
“两个人。”陆峥说。
“至少两个。而且方卉你来看这个——”夏晚星把账本里冒用“老枪”的那一页指给方卉看，“去年十一月三号这笔，中间人写的是陈默。”
方卉接过账本看了几眼，推了推眼镜：“陈默去年十一月三号在哪儿？”
“在支队值班。我问过刘队了，那天陈默一整天都在局里，晚上还带队查了个酒驾。”陆峥从手机里翻出聊天记录，“所以这钱不是陈默经手的。记账的人写错了，或者故意写成陈默。”
“故意写成陈默……”方卉琢磨了一下，“那就是在栽赃。谁栽赃？高天阳自己？还是记这笔账的时候有人代笔？”
“高天阳的字。”夏晚星说，“我之前在商会活动上见过他的签到笔迹，跟本子上的一模一样。”
陆峥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前后线索捋了一遍：“高天阳死之前说要给咱们蝰蛇的资金流水，但他没来得及给就被杀了。现在这本账到了咱们手里，上面有三笔冒用‘老枪’代号的账，有一笔还写了陈默当中间人。如果这本账落到别人手里，别人会怎么看？会以为老枪和陈默联手从蝰蛇那儿套了钱——但老枪是咱们的人，陈默是蝰蛇的人，这两人联手说不通。”
“除非有人想让这本账变成‘证据’。”夏晚星接话，“变成夏明远跟陈默勾结、背着组织私吞蝰蛇资金的‘证据’。一旦这个说法传出去，我爸的身份就藏不住了，陈默在蝰蛇那边也得被当成叛徒。”
“一石二鸟。”方卉点头，“高天阳自己留了一手——他手里这本账既能当证据用，也能当武器用。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快。”
马旭东那边敲了回车，喊了一嗓子：“解开了！”
三人围过去。U盘里就一个Excel文件，打开一看，跟记事本上的记录基本对得上，但多了一列——“备注”。其中几行的备注写着：“此笔经陈默手转交老枪”“此笔由幽灵直接安排”“此笔阿KEN取现”等等。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看时间是高天阳死前四个小时写的：“本记录已报幽灵，幽灵指示暂缓。”
“他告诉了幽灵。”陆峥盯着这行字，“高天阳把账本的事汇报给了幽灵，幽灵让他‘暂缓’——暂缓什么？暂缓交给我们？还是暂缓处理这本账？”
“紧接着高天阳就死了。”夏晚星说，“幽灵让他暂缓，然后派人杀了他。账本到了咱们手里，幽灵下一步肯定要来抢。”
正说着，陆峥手机响了，老宋打来的。接起来老宋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楼哥，陈默从追悼会走了之后没回支队，车开去了城北一个废弃厂区，里头停着一辆黑色GL8。我拿长焦拍了照片，从GL8上下来的人跟陈默吵了一架，隔着车窗看不清脸，但陈默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车牌号记了没有？”
“记了，苏A7G29。”
陆峥挂了电话，把车牌号报给马旭东：“查这辆车。”
马旭东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来一串信息：“套牌。原车主是个退休教师，车早报废了。这牌子在过去半年有十七次违章记录，全是闯红灯和超速——典型的蝰蛇行动车辆。”
“陈默跟蝰蛇的人吵架。”夏晚星抱着胳膊，“高天阳死了，账本丢了，蝰蛇怀疑是陈默干的？”
“有这种可能。”陆峥说，“如果陈默真的跟蝰蛇离心离德，那他现在处境很危险——蝰蛇会把他当叛徒处理。”
“咱们要不要拉他一把？”
“先别急。他到底是真是假还没定。”陆峥站起来把记事本锁进保险柜，“老鬼那边有消息没有？”
话音刚落，棋牌室后门被人敲了三下，长长短——老鬼的暗号。方卉去开了门，老鬼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着跟小区门口下棋的老头没区别。他坐下来喝了口水，扫了一眼桌上摊的东西：“高天阳的账本？”
“刚拿到手。”陆峥把记事本和U盘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老鬼听完没急着表态，拧开保温杯又喝了口水，咂了咂嘴：“幽灵让高天阳暂缓，然后杀了他。这说明幽灵怕这本账落到咱们手里。但他越怕，咱们越得把账查清楚。冒用老枪代号那三笔，查中间人——钱从哪个账户走的，最终进了谁的兜。”
“已经在查了。”马旭东把屏幕转过来，“三笔钱走的都是同一家公司的账户——江城恒通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四海。”
“周四海？”夏晚星一愣，“周四海是周德贵的堂弟，周德贵是青霜门案那个供货商……不对，那是另一个案子。这个周四海是什么来头？”
老鬼放下保温杯：“周四海，江城本地人，四十七岁，以前在城南开过一家做旧工艺品作坊，专门仿古玉器青铜器，后来生意做大了，注册了恒通商贸，名义上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替人走账洗钱。他跟高天阳合作了至少五年。”
“跟陈默有没有直接联系？”
“表面上没有。但马旭东查一下——恒通商贸有没有跟刑侦支队发生过业务往来？”
马旭东翻了一遍记录：“有。去年三月恒通给刑侦支队捐过一批价值八万块的‘警民共建’物资，签字接收人是陈默。”
屋里安静了一拍。
陆峥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高天阳的账本里，有三笔冒用老枪代号的账，中间人写着陈默。这三笔钱走的账户是周四海控制的恒通商贸。而恒通商贸跟陈默有过业务往来。如果我是幽灵，我会怎么看这事？”
“你会觉得陈默跟高天阳合伙，背着你从蝰蛇的池子里舀了三笔钱，还打着老枪的旗号。”夏晚星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但陈默去年十一月三号在值班，有不在场证明。”
“幽灵不会去查陈默的不在场证明。”老鬼接过话，“幽灵只会看账本——账本上写着陈默的名字，那陈默就有问题。高天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账本上写什么就是什么。这招够毒的。”
“所以幽灵杀高天阳，不光是灭口，还是为了拿这本账当刀子捅陈默。”陆峥站起来走了两步，“陈默如果被逼急了，要么跑，要么反。”
“跑的话蝰蛇会追杀他，反的话……”老鬼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正说着，马旭东那边电脑弹了个警报：“有人入侵咱们的监控系统——城南棋牌室附近的摄像头被人动过了，调取记录的IP是城北那个废弃厂区的门卫室。”
“陈默在找咱们。”陆峥说。
“或者是蝰蛇的人在找陈默，顺藤摸到了咱们。”夏晚星纠正。
老鬼站起来把保温杯盖子拧好：“这样，陆峥你跟我去见一个人。夏晚星你留在这儿，万一陈默联系你——他如果真的想反，最可能找的人是你，因为你爸的事他知道了，他会觉得你跟他一样，都是被组织亏待过的人。”
“他会找我？”夏晚星皱眉。
“你是他唯一觉得能说上话的人。”老鬼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他打电话来，别急着答应任何事，先听他说完。他要什么，给什么都行，只要他肯见面。”
老鬼和陆峥出了棋牌室，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捷达。车开出去两条街，老鬼才开口：“带你去见老枪。”
“老枪在江城？”
“前天刚到的。他查到了一些东西，跟高天阳的死有关。”老鬼打了把方向盘拐进老城区，“另外，周四海那边今晚有人要去拿东西——周四海的仓库里存着一批假剑谱，是许又开让做的。对，就是那个写武侠小说的许又开，他跟蝰蛇也有勾连，这事以后再细说。今晚那帮人去拿假剑谱，咱们顺手截一道。”
“假剑谱跟蝰蛇有什么关系？”
“假剑谱是许又开用来骗买卡特的，但周四海这个人做事不地道，他做了两份——一份卖给许又开，一份准备卖给幽灵。幽灵出价比许又开高了三成。”老鬼笑了一声，“所以今晚周四海仓库里至少有两拨人盯着，一拨是买卡特的，一拨是幽灵的。咱们去凑个热闹，看能不能捡点漏。”
车开到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老鬼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还有一件事——夏明远让我跟你说，那三笔冒用他代号的账，他查清楚了。钱最终没进任何私人账户，被转成了一个叫‘雏菊’的代号下的活动经费。”
“雏菊？苏蔓的代号是雏菊。”
“对。所以那三笔钱是蝰蛇内部走账，冒用‘老枪’的名字是为了内部平账用的。但陈默的签字确实是假的——有人模仿了陈默的笔迹。”
陆峥愣了一下：“谁模仿的？”
“周四海。他在做旧工艺品之前，专门练过仿名家笔迹，仿谁像谁。”老鬼推开车门，“所以今晚这趟，不光要截假剑谱，还得把周四海本人截住。他手里不光有假剑谱，还有给幽灵做的那批假账本。”
陆峥下车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老鬼，陈默如果联系夏晚星，咱们给他什么条件？”
老鬼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告诉他真相——他爹当年的案子，是幽灵一手策划的。他陈默从头到尾就是颗棋子。他要是肯认这个真相，咱们保他。”
“他要是不认呢？”
“那今晚周四海仓库那趟，他可能会去。蝰蛇让他去收账本，他去了，咱们碰上了，那就不是谈话的场合了。”
陆峥没再问，跟着老鬼上了楼。楼道里黑咕隆咚的，三楼左手边那扇防盗门锈得不成样子，老鬼拿钥匙拧了三圈才打开。
门后头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男人，黑头发里掺了白丝，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好几道，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得跟刀片似的。
夏明远。
“陆峥。”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两人进来，“坐。茶刚沏的。”
陆峥坐下来端起茶杯，心想这父女俩一个毛病——遇事先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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