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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厉火闷闷地响了一声,像巨龙撞翻了什麽东西,碎石和火焰混在一起往下掉。
伏地魔退出精神空间之後,沉默了一阵,视线还在雷古勒斯脸上,竖瞳缓慢收缩了一下,像在对焦。
然後他开口:「邓布利多。」
语气既不像提问,也不像陈述,甚至不像是在对雷古勒斯说话。
他只是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翻一本旧书时碰到了熟悉的标题,随口读出来。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别的,薄到几乎透明,但它在那里。
他看到了那段并列的感知记忆,邓布利多的魔力和他的魔力,被放在同一个平面上。
雷古勒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伏地魔果然看到了那段记忆,他的安排起作用了。
「邓布利多教授是我的校长,」雷古勒斯语气坦然,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我从每一位伟大的巫师身上学习,阁下。」
这句话的每一个词他都想过。
每一位,把伏地魔和邓布利多放在了同一个类别里。
伟大的巫师,承认了伏地魔的地位,但没把他放到独一无二的位置上。
邓布利多是伟大的巫师,你也是。
你们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我从你们身上看到的是魔法本身。
我看的不是阵营。
伏地魔一辈子遇到的人,要麽崇拜他,要麽恐惧他,要麽想消灭他。
雷古勒斯的态度不在这三个选项里。
他在说,你是我认知世界的一部分,你的魔法是我想理解的东西,但你和其他伟大的巫师一样,是我的参照物,我走的是自己的路。
伏地魔对这个回应的外在反应几乎没有。
竖瞳的大小没变,扁平的鼻翕动了一下,嘴唇上那道浅浅的伤口一样的线条没有任何弧度变化。
他的呼吸轻到站在四米外根本听不见,连站姿都没调整过。
但他看雷古勒斯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就一点,半秒或一秒,在那双蛇类的竖瞳里,分辨不出更精确的时间单位。
然後他的视线从雷古勒斯身上移开了,第一次落在贝拉身上。
贝拉还躺在碎石上,身体抽搐的幅度已经很小了,嘴唇还在翕动,在念什麽。
从她嘴唇的动作来看,应该是两个音节,反覆念,念得含混,嘴角有乾涸的血迹。
也许在念主人。
伏地魔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愤怒,心疼,失望,没有任何可以被读出来的东西,他看贝拉的方式和看废墟里一截断裂的石柱没有区别。
然後他收回视线。
「她对你用了索命咒,」他声音轻飘飘的:「失败了,你可以处置她。」
雷古勒斯听懂了。
伏地魔没问他要不要杀她,他只是在陈述,一种许可,一种从上往下的授权。
我允许你这麽做。
如果杀,说明他服从伏地魔给予的权力框架,你给我权力,我就用。
如果不杀,取决於理由。
还有措辞本身,贝拉失败了,那如果没失败呢?如果贝拉的索命咒命中了呢?
那今晚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伏地魔不会对着一个小巫师的屍体说话。
他大概会走进来,看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一个死了的布莱克继承人和一个还在喘气的贝拉,然後转身走掉。
索命咒面前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中了和没中。
贝拉输了,所以被递到雷古勒斯面前。
如果雷古勒斯输了,大概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雷古勒斯的脑子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态度清楚。
然後他将头微微低下,带着恰当的恭敬。
但在这个语境下,拒绝了对方给予的权力,就该多一分礼貌来找补。
雷古勒斯说:「她是家里人,是家事,阁下。」
家里人把贝拉拉回了血缘关系的框架,她是布莱克家嫁出去的女儿,是他的堂姐。
家事把今晚的一切框定在家族内部冲突的范畴里,处置权在布莱克家,不在其他任何人手里。
他没接受伏地魔的授权。
你给的权力我不需要,我有自己的权力来源,她是我家人,我怎麽处理,是布莱克家的事。
但他也没拒绝伏地魔的好意。
家事在纯血圈子里是所有人都认的逻辑,伏地魔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把家务事拿回自己家处理就说他不给面子。
这也算一种布莱克式的骄傲,我处理自己家人的方式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哪怕你是伏地魔。
但这骄傲外面包着一层恭敬的姿态,它不至於变成冒犯。
阁下,我摇头了,也解释了,我有理由,我很礼貌。
伏地魔看着他,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後贝拉消失了。
没有动作,没有魔杖,没有咒语,没有徵兆。
她躺在碎石上,下一秒就不在了。
那里只剩一个人形凹痕,连她身下的血迹都跟着一起消失了,乾乾净净,像她本来就不该在那里。
她的魔杖也一起消失了,那根用过索命咒,钻心咒,黑雾,黑色屏障的魔杖,连同它的主人,被一起收走。
雷古勒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无声无杖,没什麽好说的,但这里有另一种东西,精度和范围。
贝拉整个人加上身下的血,手边的魔杖,同时移走,不留痕迹。
幻影移形的最高级形态,或者超越了幻影移形范畴的手段。
他今晚干扰贝拉的幻影移形,让她撕掉一层皮肉,但伏地魔做的这个,他连感知都感知不到。
差距。
伏地魔处理完贝拉,重新看向雷古勒斯。
竖瞳在暗红色的虹膜里停了一下,那种没有温度的注视落在雷古勒斯脸上,像在做最终的确认。
然後他说了今晚最後一句话。
「雷古勒斯,」还是那种轻柔到让人不安的声音,每个音节都被碾得圆润光滑:「期待下一次见面。」
雷古勒斯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微微低头:「阁下。」
伏地魔转身,往他来的方向走。
黑暗从那个方向重新蔓延过来,它更浓了,也更有质感,像液体一样从地面涌上来,从废墟的缝隙里渗出来,汇聚在他身影周围。
袍子拖在碎石上,无声滑过,伏地魔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边界消融,和周围的暗色融在一起。
他走了两步,然後不在了。
没有消失的瞬间,没有啪的一声,没有空气被挤压的声音。
某一步之後他就不在那里了,像一滴墨滴进墨汁里。
黑暗在他消失之後又停留了一阵,慢慢退去,月光和火光重新照到了那片区域。
雷古勒斯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腿有点发软。
他当然没有恐惧,只是精神消耗传导到了身体上。
大脑封闭术的极限运转,几乎榨乾了全部精神,身体跟着反应过来,肌肉开始发酸,膝盖有点打颤。
他深吸一口气,星轨冥想全力运转,在极短时间内恢复到够用的程度,然後看向不远处的三头巨兽。
厉火在伏地魔消失之後才敢重新烧回来,蹑手蹑脚的,试探了好几次,确认那个东西真的不在了,才慢慢蔓延过来。
他想试试。
意志顺着连接压过去,和伏地魔刚才做的一样,用施咒者的意志去压厉火的自主倾向,告诉它们那个方向去不了。
三头巨兽同时抖了一下,巨蛇的尾巴往回缩了半截,巨龙的翅膀紧了一下,客迈拉把脑袋埋进巨蛇身体里。
有反应,但不一样。
伏地魔过来的时候,厉火是真的怕,那种怕是从存在本能上被改写了的,它不敢往那个方向烧,像食物链底端碰到了顶端。
他压过去的时候,厉火也听,因为连接还在,但更像是听到了命令,而不是碰到了天敌。
差距。
又是差距。
行吧。
他收回意志,想了想,决定把厉火收了,烧着没意思了。
刚才看着庄园一块一块塌下去还觉得挺好,烧了莱斯特兰奇家的老巢,声音大小刚好,纯血圈子里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但伏地魔来了一趟之後,三头巨兽缩在角落里烧都不敢烧的样子,让他觉得这把火没劲了,连带着烧庄园这件事也没劲了。
算了,收吧,留下残骸比烧乾净更有用。
莱斯特兰奇庄园的废墟摆在这里,谁路过都能看到,比任何消息传得都快,比任何口头描述都直观。
一座经营了两百多年的纯血家族庄园,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巫师在一场家庭纠纷里烧成这样,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
而且庄园没烧完,剩几堵残墙杵在那儿,莱斯特兰奇家还得做选择。
在废墟上原址重建,把新砖砌在旧焦土上,每次回来都踩着他烧过的地基进门,那就是不服气,死守阵地。
他们想在原来的地方重新立起来,大声告诉所有人我们没有被打倒,随时可能找回场子。
另外选址重建,新庄园新排场,换个地方从头再来,那就是在韬光养晦,悄悄攒实力,等着以後报复。
原址重建,其心可诛,你这是要复仇。
异地重建,其心可诛,你这是在谋划更大的复仇。
选哪个都不对,慢慢想吧。
雷古勒斯嘴角扯了一下,然後做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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