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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界。
天穹低垂,云海翻涌,万千星辰在白日里若隐若现,仿佛唾手可得。
一座宏伟至极的大殿矗立在云海尽头,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琉璃铸成,映着天光,流转出梦幻般的色泽。
殿前九十九级白玉台阶,每一级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踏上一步,便有一缕梦气缭绕足下。
牌匾上书二字。
梦殿。
殿外,四人静候。
两男两女,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皆是无相宫排得上号的人物。
此刻却老老实实站在台阶下,连门槛都不敢迈。
一个青衣男子第三次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朝殿门口那垂首而立的白衣童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到了极点:“敢问仙童,梦老今日……可有空暇?”
他名为谢青衣,乃是无相宫六殿之一万象殿的殿主。
童子约莫八九岁模样,唇红齿白,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娃娃。
听到问话,他才慢悠悠睁开眼,摇头道:“师父在织梦。”
“织梦?”
旁边一个紫衣女子蹙眉:“梦老昨日便在织梦,今日还在织梦?”
她名为姬灵,乃是无相宫六殿之一万象殿的副殿主。
“师父织梦,长短不一。”
童子语气平淡:“有时一盏茶,有时三五年。”
姬灵的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略高了几分:“就不能劳烦通传一声么?我们有要事求见,十万火急。”
童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师父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话。
“梦是众生之眠,亦是众生之愿。一人入梦,万灵安眠。若因一人之‘要事’而断万人之梦,此责,谁来担?”
姬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旁边一位白衣男子伸手按住她的肩,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年长一些,眉眼温和,声音也稳:“灵儿,别催。”
他名为姬长庚,乃是无相宫六殿之一藏影殿的殿主。
姬灵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开口。
姬长庚朝童子微微一笑,拱手道:“仙童莫怪,舍妹性子急了些。梦老所行之事,皆是造福苍生的壮举,我等既然来了,多等些时日也是应当的。”
另一个灰衣男子也附和道:“不错。能在这梦殿之外等候,本身便是一种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名为顾轻舟,乃是无相宫六殿之一归墟殿的殿主。
童子闻言,面色稍霁,重新闭上眼,恢复了那副瓷娃娃般的模样。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退后一步,继续安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天穹上的星辰转过了不知几个轮回,云海从白变金,从金变紫,又从紫变回白。
谢青衣已经数不清自己抬头看了多少次天色。
姬灵靠着白玉栏杆,闭目养神,眉心却始终拧着。
姬长庚负手而立,面朝云海,像一尊不动如山的石像。
顾轻舟则干脆盘膝坐了下来,闭目推演天机,指间掐动不休。
忽然。
童子睁开了眼。
他侧耳听了听,像是收到了一道极远极远的传音,而后朝四人点了点头。
“师父说,诸位可以进去了。”
四人同时精神一振。
姬灵第一个迈步,被姬长庚不动声色地按住肩膀,拉到了身后。
他朝童子微微一笑,率先踏上台阶。
姬灵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殿内。
出乎意料地简朴。
外面是琉璃天光、星辰云海,里面却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竹舍。
竹墙、竹椅、竹案,案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插着一枝不知名的野花。
墙角搁着一只旧香炉,袅袅燃着一缕淡香。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气,混着竹子的清苦味。
一个白发老者盘坐在竹案后,身形佝偻,面色酡红,手里攥着一只朱红酒葫芦。
他正仰头灌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来,打湿了胸前的旧袍子。
“嗝。”
老者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用袖子一抹嘴,眯着醉眼看向走进来的四人。
“来了啊。”
他叫梦长空。
无相宫三尊之一,梦尊。
他掌管织梦殿,以梦为网,覆盖诸天。
世人只知无相宫有六殿,却不知六殿之上还有三尊。
影尊掌藏影、归墟二殿,空尊掌万象、星罗二殿。
而梦尊,独掌织梦殿。
织梦殿从不参与明面上的任何事务。
因为梦尊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织梦。
以众生之梦为线,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初界的巨大罗网。
没人知道那张网到底有多大,也没人知道它到底在捕捉什么。
只知道梦尊每一次织梦,少则三日,多则三五年,醒来后必定面色酡红,像喝醉了酒。
然后继续灌酒,继续织梦。
周而复始,千年如一日。
“梦尊。”
姬长庚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晚辈四人奉影尊、空尊之命,前来求见。”
“知道知道。”
梦长空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后才慢吞吞地说:“你师父那个老东西……还有那个姓空的……他们两个凑一起准没好事。说吧,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姬长庚与其余三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是幽都。”
殿内的酒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梦长空拿着酒葫芦的手顿了顿,醉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姬长庚沉声道:“三个月内,我们在初界的七个分殿被拔除,人员伤亡惨重……”
“都是幽都干的?”
梦长空问道。
“有五处可以确定是幽都,还有两处,不知是什么势力,但我猜测大概也是幽都的手笔。”
姬长庚说道。
听到这话,梦长空没有立刻作声。
他那双原本就浑浊的醉眼缓缓闭上,片刻后又忽地睁开,接着再次合拢。
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皮止不住地打架,仿佛一瞬间又陷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竹舍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姬灵忍不住想要开口时,梦长空干瘪的嘴唇突然翕动了起来,喉咙里溢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呢喃:
“幽都现世,万界皆枯……”
“黄泉水长,白骨铺路……”
“活人闭眼,死人睁目……”
那沙哑的嗓音在狭窄的竹舍内回荡,明明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四人同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顺着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连周围竹墙上散发的清苦味,都仿佛在这一刻染上了一丝腐朽的死气。
“幽都啊……”
梦长空第三次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眼底的醉意荡然无存。
“这帮常年缩在阴沟里的活死人,当年不是早就被杀断代,封印在轮回尽头了吗?”
他缓缓坐直了佝偻的身子,随手将那只视若珍宝的酒葫芦重重搁在竹案上,竹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当年那场大劫,幽都十不存一。怎么?”
梦长空冷笑了一声:“在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苟延残喘了几个纪元,骨头又长硬了,打算出来作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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