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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1646年1月25日)的清晨,永明港(今海参崴)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与凛冽海风交织的寒意中。
海东拓殖分区专员张大山,裹着厚重的黑色熊皮大,带着一众拓殖官员,踏着被踩得坚实的积雪,来到了位於港口西侧那片庞大的移民收容营地。
原本设计容纳三千临时中转移民的营地,此刻却硬生生地塞进了九千三百余滞留者。
简陋的原木营房像棋盘格子般密集排列,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比平日稠密数倍,在清冷空气中扭结成灰白色的雾带。
几乎每间营房里都住进了二十到三十人,没有足够的床铺,地上便铺一层从附近林间割来的枯草或秸秆,再摊上一层薄薄的棉絮或旧毡,便是夜晚栖身之所。
人挨着人,呼吸相闻,拥挤不堪。
所幸,永明城周边是无尽的原始森林,最不缺的就是取暖柴薪。
入冬前,拓殖区政府组织了数百名伐木工和徵调的移民壮丁,连续不断地砍伐木材,除了部分用於紧急扩建营房,大部分劈成柴火,由牛马爬犁源源不断运抵营地,按户每日定量分发。
同时,从黑山堡煤矿调运煤炭的大规模运输也从未停歇——十数架特制的大型雪,在雪道上往返奔波,将煤炭倾倒在营地东侧的堆场,优先供给公共伙房和收容老弱的「暖房」。
充足的取暖燃料,是让这近万人在海东严冬中存活下来的首要条件。
为了防止移民在密闭营房中烧柴烧煤可能引发的碳毒,营地管理所组织了专门的巡夜队,按片区划分,每夜定时巡逻,挨个检查营房通风情况,反覆告诫必须留出气孔。
即便如此,仍时有中毒昏厥事件发生,营地东侧那间临时充作医棚的木屋里,总躺着十几个面色潮红、头疼呕吐的倒霉蛋。
按往年惯例,移民转运活动一般在九月底便告结束。
海东拓殖分区会调集所有可用船只和陆路运力,将当季抵达的移民迅速分派至预先规划好的拓殖点—乌苏里江谷地、北琴海(兴凯湖)周边、乃至更西边的麦兰河(今穆棱河)沿岸新据点。
即便有少量滞留,通常也不超过两千之数,对於已发展至五千常住人口、各项设施初具规模的永明城而言,完全在消化能力之内。
但今年,一切的移民活动都脱离了正常轨道。
首先是夏季那场震动整个东亚的剧变。
李自成大军围困北京,新华以「勤王」为名,派出远征军联合东江镇、辽南军登陆天津。
战事之余,新华方面以「避免妇孺遭兵之苦」为由,将天津三卫多达三万余军属悉数转移出海。
这些人除部分安置於辽海诸岛、耽罗岛(济州岛)以及北瀛岛外,另有数千被送到了海东拓殖分区,永明港在深秋时节迎来了第一批计划外的大规模移民潮。
即便如此,凭藉历年的储备和和从各据点紧急回调的物资,永明城尚能应对。
无非是冒着秋雨和初雪,将这些人加速分派至各拓殖点,挤一挤,总能得到相应的安置。
然而,真正的冲击接踵而至。
新华「勤王军」进抵北京城下後,以「协助大明朝廷纾解难民压力」为名,承诺将战前涌入京师的数十万难民中的三成—超过六万余人——加以「妥善安置」。
於是,在港口尚未完全封冻的窗口期,一艘艘改装过的商船、甚至徵用的福船、广船,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一船又一船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移民运抵永明港。
至港口封冻前,海东拓殖区又陆续接收了一万二千余名这样的「京师难民」。
两波移民潮叠加,彻底压垮了海东拓殖区脆弱的承载能力。
要知道,截至1645年底,整个海东拓殖区总人口不过八万出头。
1645年度原计划接收移民一万二千人已属历年最高,结果实际接收的天津三卫军属、
京师难民,加上原计划数额,总数暴增至三万一千余人,几乎达到拓殖区人口的四成多。
人口骤然增加,立时拉爆了海东拓殖区的移民安置问题:房屋严重短缺,越冬衣被物资捉襟见肘,最糟糕的是,粮食储备见底了。
海东地区气候苦寒,无霜期短,积温严重不足。
仅乌苏里江部分支流河谷及沿海少数平原可种植玉米这种高产作物,粮食总产量有限。
拓殖区粮食也就勉强自给,移民大量涌入後,还得需从朝鲜、北瀛转运补充。
更不要说,海东有时还需调拨部分粮食支援咸镜道的孔有德部以维持联盟关系。
这就使得拓殖区存粮本就不丰,骤然新增三万多张嘴,顿时将粮仓掏空。
尽管在入冬前,拓殖区动用各种手段在朝鲜东莱(釜山)强行「征借」了一万多石稻米,但对激增的人口而言,仍是不堪敷用。
整个冬天,移民口粮配额一减再减,从每日两干一稀、偶有鱼乾或肉骨熬汤,到一干一稀,入腊月後,已全是稀粥了。
营地里移民活动频率也是越来越低,如今多是喝了那碗滚烫的稀粥,便蜷回草铺上躺着,以最原始的方式保存性命所需的点滴热力。
「不管多难,上头既然趁大明这场大乱,硬是塞给我们这麽多人,那就是泼天的富贵,也是砸死人的担子。」张大山曾在内部分议上咬着牙说,「吞下去,消化掉,熬过去!在这蛮荒之地,人,就是最大的资源,就是未来发展的动力!」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熬到开春能种下土豆、玉米、黑麦,能下海捕鱼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今天是传统的腊八节,即便处境艰难,拓殖区政府仍决定,要让这些背井离乡、饱受颠沛之苦的移民,至少在这一天,感受到一丝慰藉。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数十口巨大的铁锅,从凌晨便开始熬制腊八粥。
米是掺杂了大量小米、燕麦碎甚至土豆块的「混合米」,豆子是有限的黄豆、黑豆,再撒进些乾菜碎和盐巴,便成了这特殊时节难得的「佳肴」。
粥香随着热气袅袅飘散,给冰冷压抑的营地带来一丝久违的且属於节日的温吞气息。
张大山一行人走进营地时,正看到一列列移民排着长队,在管理所吏员的指挥下,依次领取属於自己那一份腊八粥。
大多数人套着几件单薄破旧的衣衫,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拓殖区虽尽力调拨冬衣,仍是严重不足。
他们蜷缩着身子,在寒风中慢慢移动,清鼻涕挂在皴裂的脸上也顾不上擦。
领到粥後,几乎无人交谈,都是立刻蹲下或转身靠向背风的墙根,三口两口,囫囵吞下那点滚烫的的暖意,然後便捧着空碗,急匆匆小跑回各自所居住的营房。
张大山默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走,到营房去看看。」他对身後的移民安置主事刘豫说道,迈步朝最近的一排营房走去。
为了抵御严寒,每间营房的门窗都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诸如毛头纸、旧毡布、草帘子甚至直接钉上木板,封得严严实实。
推开挂着破毛毡的门帘,一股混杂着人体汗馒、霉烂草垫、臭脚丫、以及未完全燃烧的柴烟气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屋内更是黑默一片,只有炉灶缝隙透出的暗红火光和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掌灯。」张大山沉声道。
身後机灵的属吏连忙提过两盏灯笼,将房间照亮。
在昏黄的光晕下,可以看到地上密密麻麻铺着草铺,挤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或坐或靠,闭着眼睛将养精神。
见突然有一群人闯入,还有几个明显官员身份的人,立时引起了躁动。
靠近门边的一个半大少年吓得蜷缩到角落,把脸埋进破被子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慌忙跪倒,连连磕头,口齿不清地念叨着「老爷恕罪」。
更多的人则是睁开眼睛,茫然望着这些不速之客,似乎没回过味来。
张天山没说什麽,先走到屋角的土炉旁,伸手探了探。
炉膛里火苗正在烧着,上面架着一个黑铁壶,正微微冒着热气。
房间里的温度尚可,至少没感觉到太多冷意。
他又环视屋内,目光扫过那些单薄的铺盖、堆积的杂物、墙角结着的冰霜,最後落在几个明显浮肿的汉子。
「刘主事,」他转身对跟在身後的刘豫说道,「传我的话,营地里的各片区管事,必须在保障取暖的前提下,每日正午气温稍高时,督促各营房开门开窗通风,至少半刻钟。」
「你们闻闻这味道————捂久了必生疫病。另外,看看营地里的那几个消毒水池,能不能想办法烧起热水倒进去,让移民们分批、轮流洗个热水澡。」
「不必像泡澡堂子那样,哪怕擦擦身也好。一来清洁,去去虱子;二来,热水能松缓筋骨,防冻疮,也能————让移民们稍稍提振点精神气。」
刘豫是个年近三十的文吏,七年前从北瀛干部速成学校毕业後,便被分配至海东拓殖分区,一直负责移民事务,算是「老干部」了。
他听到张大山的话语,面有难色:「专员,烧热水————柴炭消耗巨大,而且营地蓄水池主要是防疫和消毒之用,若改作澡池,一来组织繁难,极易生乱,二来也恐失其本意————」
「柴炭不够,就去找後勤处讨要!嫌组织麻烦,你们移民安置处是干什麽吃的?」张大山冷声斥道:「划片区,排班次,派人维持秩序。非常时期,不能按常理来!」
「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死气沉沉。就这麽熬一冬,就算身体没垮,心气也熬没了。」
「开春还怎麽指望他们去垦荒、去伐木、去建屋?洗个热水澡,是活命,也是————给他们一点生活的念想!」
「——是,卑职遵命,立刻去办。」刘豫不敢再辩,连忙应下。
张大山又连续看了几间营房,情况大同小异。
拥挤、浑浊、窒息,整个条件算是生存以上,生活以下。
走出最後一间营房,重新回到冰冷的户外,张大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闷尽数排出。
他带着官员们沿营地边缘的雪道缓步走着,一边走,一边与随行的拓殖、民政、土地规划等部门的官员商讨。
「开春了,只要海冰一化,船能开动,第一件事就是分流!」张大山语气严厉地说道;「这九千多人,不能全堆在永明。刘主事,你们安置处要尽快拿出详细分配方案。」
「北琴海(今兴凯湖)西岸那片新勘定的河谷地,土质不错,水源充足,至少能安置两千多人。永明湾(今彼得大帝湾)的十几个沿海据点,也能摆开摊子。」
「还有,往北,沿着乌苏里江一直到黑水(即黑龙江),我们前期勘探的那几个点,都要尽快建立前哨,把人撒过去!」
拓殖规划处的负责人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指着上面用炭笔勾勒的线条和圈点:「专员,北琴海以西,地势开阔,但距离我们现有据点较远,补给线拉长,而且————
再往西,就接近清虏在宁古塔方向的传统活动范围了,若大举移民屯垦,恐冲突骤升。」
「冲突?」张大山哼了一声,「我们不去,他们就不来了?这些年,咱们跟宁古塔那边的佐领、噶珊达(清虏地方基层组织),小的摩擦还少吗?」
「开荒拓土,本来就是抢地盘。我们把移民点建过去,屯田、筑堡、编练民团,形成事实占据。清虏现在势弱,四面皆敌,未必有太多力量顾及这片苦寒之地。这正是我们挤压他们势力范围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向北移动:「还有乌苏里江沿线,向北拓殖。黑水那边的据点(今伯力)已经站稳脚跟,但中间与我们的联系太过薄弱。」
「我们要用这些新移民,像撒豆子一样,沿江建立一串定居点,伐木、捕鱼、垦殖,一步步把南北连成一片!假以时日,整个黑水以南、乌苏里江流域,都将成为我们稳固的拓殖地。」
民政官员提醒道:「专员,安置如此多人,开春的种子、农具、口粮接济,都是大数目。永明仓廪已空,朝鲜那边————东莱的粮食已被我们强征过一次,再去恐怕————」
「粮食问题,我会亲自向北瀛行署(今北海道)方面发函求援。另外————」张大山眼神微眯,「咸镜道的孔有德,这几年我们支援过他那麽粮食军械,怎麽着地盘也稳定下来了,今年该他投桃报李」了。」
「他控制着朝鲜东部沿海地区,不少平原产粮地,勒一勒裤腰带,总能挤出些来。再不行,组织船队,去日本走私点稻米。」
众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各项计划的细节、困难与应对之策。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但这群拓殖官员的精神却极为亢奋。
眼前的困境是巨大的,但机遇同样前所未有。
三万多人,固然是沉重的负担,却也是三万个劳动力、三万份开发这片广袤土地的可能性。
大明的崩溃与混乱,成了新华拓殖事业疯狂吸纳人口的窗口期。
代价是眼前这个异常艰难的冬天,而回报,或许是未来数十年对这片比中原数省之和还要辽阔的土地的实质性掌控与开发。
他们路过营地中央那几十口已然见底的大铁锅,几个杂役正在刷洗,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粥米香气。
不远处,营房里传来孩子断续的咳嗽声和妇人低低的安抚。
张大山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拥挤的营房区,对身边的官员们说:「好生照料他们,咱们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不可忘了本。」
「他们今天喝下的这碗腊八粥,不只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有一天,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能继续喝上更稠、更香的粥,住上暖和明亮的房子,都他妈的能活得像个人样。」
「而这,就是我们这些拓殖官员该做的事,该担的责。」
他说完,紧了紧大氅,转身朝永明城方向走去。
身後的官员们顿了一下,随即默默跟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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