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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5年12月20日,海东拓殖区。
在冬至来临前,黑山堡(今阿尔乔姆市,海参崴以北四十五公里)迎来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纯白。
待次日破晓,这座人口规模达六百多人的小镇仿若被白雪彻底覆盖,木屋、栅栏、矿堆与远处苍黑的森林、旷野连成一片,唯有晨曦中陆续升起的缕缕炊烟,才显现出人类活动的迹象。
黑山堡的兴起,源於三年前在附近山谷中发现的黑亮煤层。
凭藉这地下的「乌金」,它从一个仅几十人、垦荒自给的边陲拓殖点,在短短三年间迅速膨胀为海东拓殖区南部重要的矿业与物资集散市镇。
这座小镇因煤矿而兴起,在短短三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农业拓殖点,迅速成长为一个大市镇。
小镇的人口构成并不复杂,除了四百余来自大明的移民外,也只有百余名为躲避朝鲜两班盘剥和战乱而渡海而来的「贱民」,以及数十户原本游猎於附近山林河谷的赫哲、乌德盖人。
尽管来源各异,语言风俗不同,但在拓殖区政府的强力管控与「编户齐民」政策下,他们都被登记入册,领到了统一的户籍木牌,理论上已成为新华海外领地之民,在黑山堡的矿坑、炭窑、伐木场、货栈或新开垦的田垄间,为生计与未来劳作。
人口的聚集与矿业带来的稳定税收,使得小镇的公共设施与治理需求日益凸显。
永明县(今海参崴)拓殖当局已有意将黑山堡及其周边几个较小的定居点整合,升格为黑山乡,计划逐步解除当前的军事化拓殖管理模式,转而建立拥有一定自治权限、具备自我维持与发展能力的地方行政机构。
这意味着更完善的市镇规划、学堂、医馆的设立,也意味着本地居民将承担更明确的赋税与劳役,并可能获得部分基层议事之权。
雪後清晨,镇公所的木屋前,几名穿着厚实棉袄、头戴皮帽的管事和矿工头已聚在一起,呵着白气,低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变革,以及如何分配清扫主干道积雪的差役。
镇外煤矿的井架在雪雾中静静矗立,更远处,是被厚雪覆盖的大片平坦的原野——那是过去数年里移民们一镐一锹垦辟出的农田。
此时,田垄的形迹已被积雪完全抹平,化作一片无垠的白色绒毯,一直延伸到远方森林的边缘。
只有几处突出雪面的秸秆茬子,以及田边稀稀落落的窝棚,还能隐约勾勒出人类耕作的痕迹。
这些土地在春夏时节曾种植着耐寒的燕麦、黑麦与土豆,支撑着小镇部分粮蔬所需,也象徵着拓殖者们在此落地生根的渴望。
「这雪,真他娘的大!」煤矿的工头孙茂直起腰,将铁锹杵在雪地里,摘下脑袋上的皮帽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热气。
他望着眼前一片皑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长长一道,「老话怎麽说来着?对了,瑞雪兆丰年呐!」
旁边一个正使劲推着大木雪耙的清瘦汉子闻言,咧嘴一笑:「孙头,咱们是掏煤的窑工,又不指望地里那点庄稼过年,管它瑞雪不瑞雪哩!这雪厚了,咱们还得起一个大早,冒着寒气来铲雪,太他娘的费劲了。」
他是赵平山,原是山东流民,现在矿上做支护工。
「瞧你这话说的,眼皮子浅!」孙茂乜了他一眼,重新戴上帽子,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是不种地,可我对嘴里的吃食,那是比谁都上心!」
「你难道没经历过那饿死人的年景?崇祯十五年,俺河北老家,那真是————树皮啃得光溜溜,草根挖得三尺深,观音土吃得肚子胀破,饿得两眼发绿,看见土坷垃都想啃一口。
「」
「那滋味,啧————」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悲苦的记忆,「咱们海东这地方,冷是冷得邪乎,冻掉耳朵鼻子不是稀罕事。但是吧,能种出粮食,不用饿肚子。」
「要是这场大雪真能保墒杀虫,明年开春化冻,地里有肥力,庄稼长得好,多打几石粮食,咱们在矿坑底下掏煤的时候,心里头是不是也踏实点?不用整天惦记着口粮会不会断顿?」
「孙头,话对。」一直没怎麽吭声的金三顺,是个三十来岁面相敦厚的原朝鲜咸镜道农民,因不堪领主加征「军资米」而逃亡,口中说的汉话还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逃————朝鲜,上新华船,是最大运气。
「外面雪,这麽大,平安道,冬天,一晚上,冻死无数人?我们这里,有厚棉衣,有热炕,有配给粮,还能————安稳扫雪,说话。」
「可不咋的!」赵平山也直起腰,颇为爱惜地摩挲着自己身上那件虽略微陈旧但厚实棉袄,「就这件袄子,搁在俺山东老家乡下,那绝对算得上顶好的家当。」
「说不定————嘿嘿,能拿来换一个水灵灵的大闺女当媳妇哩!」
「哈哈————」周围几个同样在铲雪的汉子都被逗笑了,沉闷的义工气氛也活跃了些。
「这他娘的,谁说不是呢!」一个满脸络腮胡、曾是辽东军户的汉子插话道,「在辽东那会儿,一到冬天,那可真是鬼门关。」
「身上那点破絮,塞多少稻草也挡不住白毛风。夜里睡觉?那叫挺屍,都不敢睡实,得时不时起来活动,不然一觉过去,人就硬了。」
「哪年冬天,一个军屯里不抬出去十几二十个冻殍?老人、孩子,最先熬不住。」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回忆,笑声渐渐止歇,化作一片唏嘘的叹息。
「咚咚————」
一阵突如其来的锣鼓声,打破了雪後小镇的宁静,也打断了众人的感慨。
只见街道东头,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前面是几名黑山堡拓殖官员,後面跟着几个推独轮车、挑着担子的民夫,车上、担子里看样子装满了东西,用麻布或草蓆盖着。
队伍中间,还有两个汉子卖力地敲着一面铜锣和一副皮鼓,虽不成调,却格外热闹响亮。
在素白寂静的雪世界里,这支颜色鲜明、声响嘈杂的队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哟,这是干嘛呀?」赵平山伸长脖子张望,手里的雪耙也停了。
「这阵仗,估摸着是————给阵亡烈属送年货慰问品。」有人猜度道。
「嗯,应该是了。这不快冬至、接着要过年了嘛,上头发了话,各地要对军属、烈属进行抚慰。咱黑山堡有好几户呢,听说永明县还专门拨了一批鱼乾、猪肉、白糖、棉布过来。」
「官府不是给那些阵亡烈属发了抚恤吗?乖乖,足足一百银元,够他们家人享十几年福了!」
「嘿,还真是,一百银元呀,咱们在矿坑里挖煤,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挣两三个银元,不吃不喝得三年才能攒这麽多。这————一条命,值这麽多钱?」
「要在大明的话,死了也不过给几两烧埋银子,家里人往後是死是活,谁管?就算是边军精锐家丁,也只有三十两银子。」
「别说,在咱们新华打仗,那还真死的值呀!」
「说什麽混话呢?打仗死了人,留下家里孤儿寡母没人照顾,多可怜!给再多钱,人也回不来了。」
「话虽如此,但咱觉得,官府上头给一百银元,这条命卖了也值当。」
「你这话说的,那几个月前,军事处的人徵召远征民兵,你咋不去?」
「我这不是没被选中吗?早知道,我的一条小命可以卖这麽多钱,那我撞破脑袋也要抢着去呀!」
说话间,那支锣鼓慰问队已经走近,拐进了不远处一条侧巷。
巷口第二家,低矮的木屋门楣上,钉着一块小小的、刷了红漆的木牌,上面刻着金色的星星和「光荣之家」四个字。
院子里积雪已被清扫,一个穿着厚棉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带队的拓殖官员上前,温和地说着什麽,随後示意民夫将独轮车和担子上的东西卸下来。
有整块的猪肉、成捆的鱼乾、几匹颜色鲜亮的细布、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白糖,甚至还有一小袋白米和一副崭新的锅具。
锣鼓声更响亮了,引得附近几户人家也纷纷开门探看,眼神里有关切,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孙茂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雪依旧寒冷,但眼前这幅场景,却让这冰天雪地里的边陲小镇,似乎透出了一股不一样的暖意。
那不仅仅是官府物质上的给予,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在这里,为这个新华政府流血牺牲的人,不会被遗忘,他们的家人会得到照拂。
这种看似简单直白的抚恤与慰问,对於所有来自大明或者朝鲜见惯了官府冷漠与盘剥的移民而言,其冲击力与认同感的塑造,或许远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来得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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