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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凋零的树叶在空中摇啊晃啊,仿若刚刚想要拥抱鱼饼的那一片。
小小的叶片撞走了建桥桥耳旁散落的一根头发丝,轻轻滑过她的耳廓。
那感觉,像极了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拍了她一下,用最温柔的方式打了一个招呼。
建桥桥在小叶子的召唤下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在场域中伫立的丁加一。
她没法从背后察觉到丁加一的异样,更没办法看着已经纳入视线范围的鱼饼子就这么离她而去。
得而复失的美食,是人世间最不美好的事。
建桥桥快步跑了过去,嘴里喊着:“加一哥哥~把我的鱼饼留下~”
她穿着一条纯白色的裙子,翩翩然地转着圈子,以极致优雅的姿态,从丁加一手中接过盘子。
丁加一本能地想要闪躲,却发现自己想得有点多。
女孩注意力都在鱼饼上,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没有了盘子的约束,丁加一悬空的手掌不自觉地翘起,指向了天空。
顺着手掌的方向望去,丁加一看见了一片蓝天。
那是难得一见的如洗碧空,一抹飞机的尾迹,从白云的间隙穿行而过。
那么洁白、那么自由,又直直地给出了杀穿一切的方向。
丁加一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不需要情感慰藉的,如果感到孤单,就想办法让自己更忙,忙到想不起爸爸的离去、妈妈的离开,大哥的离心……
鱼饼冒出的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烟气,和天上的那一抹一往无前的尾迹遥相呼应,像是被灌注了魔力,带给他放下过去的勇气。
这是他第一次被不问青红皂白的无条件相信。
他曾经把这样的一份相信给到过大哥。
这是最令他怀念的情感表达,不管是相信还是被相信,“无条件”都是最高级的情感表达。
这种弥足珍贵的高级,又和人类的年龄成反比。
初遇时的小桥阿妹能够做到这样不稀奇。
他也是在五六岁的年纪,开始无条件地相信和依赖大哥。
从剑桥学成归来还能做到这样的建博士,倒是超出了园丁加一的理解范围。
人或多或少都是被外界影响的,他已经是心智特别坚定的人了,为了规避外界的影响,选择了逃离和屏蔽。
在这纷繁芜杂的世界,建桥桥又是怎么做到,始终坚定,用这么美好的眼睛去看世界的。
丁加一想要回去厨房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建桥桥没有给他机会。
建桥桥很自然地抓住他处于悬空状态的手臂,试图把他往餐桌的方向拉。
“加一哥哥,我光吃这盘鱼饼就能吃到饱了,你别忙活了,过来和我讲讲你那封完全不合逻辑的信。”建桥桥第一时间给出了自己的诉求。
“不合逻辑?具体指哪里?”丁加一被建桥桥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稍稍偏过身,尽量不让建桥桥看到他的正脸。他都还没有机会确认是不是已经清理完了痕迹。
“什么叫旁的故事我应该也没有什么兴趣?”建桥桥不顾形象地往嘴里塞了几片鱼饼,鼓鼓囊囊着嘴,显得含糊不清。吃着东西拉人,略微有些不顾形象。鱼饼她所欲也,故事亦她所欲也,二者为何不可得兼?
“加一哥哥,我有没有兴趣,不是应该由我来决定的吗?你有什么事情,是我可能会不感兴趣的?我好奇你的全世界!好吗!”建桥桥转身对着丁加一,想要看着他的表情。
丁加一略显错愕地看向建桥桥,他大体是听清楚了,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这么大的一个“世界”。
好在,建桥桥很快就自己缩小了一下范围:“加一哥哥,我可太好奇你和全世界都失联的那五个年岁,都发生了什么!”
建桥桥平日里说话,是不会用“年岁”这个词的,在丁加一的信里面反复出现,自然也就给“学习”上了。
“我没有和全世界失联。”丁加一不再回避,用一种平静且真诚的眼神回应建桥桥,“我还是和一个人有联系的。”
“谁啊?我可真太好奇了!”这回轮到建桥桥意外了,“加磊哥明明说,他是岙溪村和你联系最多的人,他都有五年没有你的消息呢!”
丁加一看着她不说话。
建桥桥的好奇指数,在这样的持续注视下不断攀升。她这会儿是对着丁加一的正脸的,丁加一虽是整理过情绪,多多少少还是能被看出些端倪。
建桥桥刚想着要怎么换个话题,就听到丁加一说了非常简短的答案,短到只有一个字。
“你。”
迎着建桥桥不解的目光,丁加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很厚的信。
因为诧异,建桥桥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接。
丁加一把这封信放到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建桥桥却总是能让这种臻至稳定的状态杳无踪迹,小时候被小桥阿妹拉回房间是这样,现在亦然。
“怎么还有一封?”
建桥桥对着丁加一“逃离”的背影,半带自言自语地说完,就拆开了这封信。
这是一个大号的信封,大号的信封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五封信。
第一封是拆过的,信封上面写着“致五年级的小桥同学”,像是新写上去的,有那种墨迹要干未干的感觉。
除了“致”,剩下的就是她早上拿到手的那封信对她的称谓。
因为这封信已经拆过,建桥桥很自然就第一个打开看了。
她本来还诧异丁加一写信的速度有点快,打开之后才发现,她早上看到的那封信,除了开头那句“如果”和结尾问她是不是已经把失联原因写清楚的那两句,剩下都是直接从这封信里面“抄”的。
这封信的落款时间是2005年10月10日,那一天是建桥桥的生日。
建桥桥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于是她把后面四封信都拆开了看落款时间。
这四封信都没有在信封上写字,落款从2006年10月10日到2009年10月10日,每一封信,恰巧都写于她的生日。
这么一看,日期就肯定是有意为之。
由此建桥桥也就不去计较10月10日早就已经是新的学年,丁加一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其实已经不是五年级了。
看完落款,建桥桥又回去认真地开始看第一封信,那是一封比她实际收到的信要长很多的信。
她早上收到的那封信,认为她对旁的故事不感兴趣,就直接搁笔了。真正写给五年级的小桥同学的信,并没有就此停下。
按照信里写的,丁加一最开始离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把自己藏好,不要让他妈妈找到,等到丁加骏高考结束,再回去慢慢梳理,表明自己的态度。那样他自己也还是来得及去参加中考的。
但他妈妈压根没有去学校找她,或许是一开始是觉得“没脸”,最后又没忍住,直接去了丁加骏高考考场的门口,赶在丁加骏考英语之前,拉着他,猛地一通输出。
丁加骏本人,是完全不知道他妈妈为了让他接受好的教育,私底下都做了些什么的。作为真心爱护弟弟,倾尽所能想要帮助弟弟的好哥哥,丁加骏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由于一时情绪难以调整,丁加骏虽然进了英语的考场,却从听力开始,一道题都没有做,最后交了白卷。
丁加骏的英语不算顶好的,毕竟最开始是在偏远的乡村接受教育,基础比较薄弱,但经过从小学四年级一直到高三的挑灯夜读,差不多已经能有一百分的英语成绩。
因为丁加一妈妈的“时机挑选”,丁加骏高考直接比平时少考了100分。
丁加一很清楚大阿伯、大阿姆有多重视堂哥的学业,堂哥高考这少掉的100分,基本就等于堵死了丁加一回到岙溪村的路,至少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是真真正正地结下了仇。
丁加骏那会儿也歇斯底里了,他不想干别的,就想找到弟弟,他拒绝复读,为了能够离家,直接报了丁加一和他打听过的“上海建桥”。
看到信的最后,建桥桥大概也能理解,丁加一为什么没有把那封信完整地“抄”下来。那里面有太多地挣扎,是当时15岁的丁加一自己还没有办法理顺的。
事实上,丁加一从来都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包括后面的四封也都是一样。所以,与其说这是写给建桥桥的信,不如说是丁加一对自己内心的梳理。
丁加一在这封信里面,写下了他对亲情的渴望,和没办法再拥有的绝望。
那封信的最后,丁加一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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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四月有余,我总会想起我们初遇的那一天。
我吊儿郎当,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你蹦蹦跳跳,一脸灿烂地笑。
我当时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了。
五年级的小桥同学,愿你不被年岁打扰,笑容一如初遇般灿烂。
我也会好的。
毕竟我都大难不死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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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加一说的大难不死,应该是指被廖叔廖姨捡到的那一次。
根据廖叔廖姨昨天对她说的,当时应该只是一个看起来紧急,但实际上并不怎么严重的气胸,做个微创小手术就能好了,晕倒主要还是营养不良和低血糖。
为什么到了信里就变成大难不死了?光看信,还是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想到这儿,建桥桥把2006年的信从落款又翻回到了开头,她想看看丁加一写的称谓是什么。
她很意外看到开头的称谓是“预初的小桥同学”。
上一封信还在说不知道什么是游乐场,不知道“建桥”和“剑桥”的区别,这封信就搞明白上海小升初是特殊的五四制,并且初中的第一年叫预初。
在那个网络并不发达的时代,这些改变里面需要的关注也一定不是可有可无。
看完这个称谓,建桥桥忽然就不想看下去了。她深信丁加一不是那种要走捷径的人,也就更害怕丁加一在不走捷径的前提下,和“独生女”“谈恋爱”,以及“死活不愿意分开”的相关内容。
建桥桥不太喜欢自己此刻泛起的情绪。这种情绪无关是否相信,而是她打心眼里认为,自己不应该期待已经26岁的丁加一,感情至今一片空白。
用这么美好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的“男孩”,理当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你是不是想知道宝宝的事情?”丁加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盆瓦罐煨汤店的招牌泡椒田鸡,站在了建桥桥的身边。
“宝宝?”建桥桥不解抬眼,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还不知道丁加一听到了她和翁老的对话。她相信自己肯定是因为这个诧异,绝对不是有什么酸不拉几的情绪。
“就是翁老说的独生女。”丁加一出声解释。
建桥桥心绪杂乱,不想理会丁加一说了什么,她放下之前看的那封信,木木地伸手去拿另外一封。
丁加一见状,又补充了一句:“第二封信里面有写。”
建桥桥有点烫手地把信给放了下去。
“不啊!我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想知道?”建桥桥有点生气地站起来反问,因为没有控制好情绪,反应就稍微有点大。
丁加一稍微往后绕了一下,以防装满了泡椒田鸡的盆被建桥桥下意识的动作碰到。
建桥桥从来都没有觉得泡椒田鸡这样的人间美味都能这么碍眼,碍眼到她都不想和眼前的盆共处一桌。
丁加一把泡椒田鸡盆安安稳稳地放好之后才开口:“宝宝是……”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建桥桥很想伸手把自己的耳朵捂住,不过她最后忍住了,因为这样实在太不大方,并且她也没有什么立场这样做。
丁加一缓缓开口:“宝宝是刘总的独生女的本名,不是我对她的专属称谓,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什么死活不愿意分开的经验。”
建桥桥反应了一下,带着嗔怪地看向丁加一,气鼓鼓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丁加一的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点都不明显,却分明很是得意。
“加一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建桥桥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一个名字给套路了。
“是。”丁加一承认道,“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会走捷径,不代表我相信你没有谈过恋爱。”建桥桥直直地看向丁加一,带着那种想把人一眼看穿的直接。
丁加一用同样的眼神回应建桥桥,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认真的、平静的,琥珀色的眼眸也因此变得更加深邃。
建桥桥被看得越发不自在,眼看就要率先败下阵来。
丁加一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雕人偶活灵活现的小桥阿妹,手里还捧了个专属“特工队”的“水族馆”,一如初见时的那一天。他没有相机能记录初遇的那一天,于是他动手刻下了最让自己怀念的笑脸。
丁加一把人偶放到了建桥桥面前,再次缓缓开口:“木头不说谎,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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