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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老旧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橡木餐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煎培根、烤面包和热咖啡的香气。
这是属於「家」的味道。
卢西恩坐在桌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一条有些宽松的牛仔裤。
虽然尺寸稍微有些不合身,袖口有点短,衬衫绷紧了卢西恩过於发达的胸肌,但柔软的棉布触感,却比任何高科技作战服都要让他感到安心。
乾净,暖和。
卢西恩正在埋头苦干,面前的盘子里堆满了食物。
狼吞虎咽。
那样子就像是饿了整整一个世纪。
不过,这确实是卢西恩这半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在AERI的地下基地里,他每天只能吃那些淡而无味、甚至带着化学药剂味道的高能营养膏。
像这样热腾腾、充满了烟火气的食物,对卢西恩来说简直是奢侈品。
「慢点吃,孩子,慢点。」
玛莎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慈祥地看着卢西恩,眼中闪烁着泪光,」锅里还有呢,管够。」
「看着你这样子,我就想起了我们的克拉克————」
「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也有你这麽大了。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提到那个名字,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正在看报纸的乔纳森动作一顿,报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玛莎。」
乔纳森放下手中的报纸,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神中带着些许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悲伤。
「别在客人面前说这些。」
但他偏过头去的那一瞬间,肩膀微微的抖动,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即使过了这麽多年,丧子之痛依然是这个家庭无法癒合的伤疤。
「抱歉——我只是————」
玛莎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看到这孩子穿上克拉克的衣服,我就忍不住————」
卢西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位面容慈祥、却难掩悲伤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叫克拉克的人,应该是他们的儿子吧?
也许已经不在了。
而自己,这个闯入者,却意外地填补了那个空缺。
这种沉重而真挚的情感,让卢西恩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上一次体验这种温情是什麽时候了。
是在那个充满阳光的午後,看着女儿在草地上蹒跚学步吗?
还是在妻子为他换上拖鞋,笑着说「欢迎回家」的时候?
那些记忆就像是泛黄的老照片,埋藏在脑海的最深处,被血腥、杀戮和冰冷的改造手术层层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现在的自己————真的还算是人类吗?
卢西恩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桌上的手。
虽然现在看起来是一双属於人类的手,布满了因为逃亡而留下的细小伤痕。
但他知道,在这层皮囊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怪物。
那是能够撕裂钢铁的利爪,是流淌着始祖基因的血液。
一旦失控————
这双手就能轻易地捏碎眼前这两位老人的喉咙。
想到这里,卢西恩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和自我厌弃。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愧疚?羡慕?还是——恐惧?
他穿着人家死去儿子的衣服,吃着人家准备的早餐,享受着这份不属於他的温情。
他是个怪物。
他不配享受这份温暖。
如果这两位老人知道他昨晚是从哪里爬出来的,知道他这双手撕碎过多少生命————他们还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吗?
恐怕只会剩下恐惧和厌恶吧。
「怎麽,不合口味?」
察觉到卢西恩的沉默,乔纳森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背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後转过来,面带笑容地拍了拍卢西恩的肩膀,试图活跃气氛。
力道很大,很沉,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的鼓励。
「这可是玛莎的拿手绝活,要是这都不好吃,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好吃的了。」
「不,没有。」
卢西恩连忙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早餐。」
「谢谢你们的款待。」
「我只是——很久没有————我是说,我只希望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他放下叉子,认真地说道,「我叫卢西恩。如果——如果有什麽我能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帮忙?」
乔纳森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算了吧,孩子。你这身板虽然看着壮实,但农活可不是靠力气就能干好的。那是技术活。」
「而且你身上还有伤,好好养着吧。」
卢西恩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後一点食物,然後主动收拾起了餐具。
早餐过後。
乔纳森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处理那些让他头疼的农活。
最近他的腰伤犯了,那几捆沉重的乾草料一直堆在谷仓门口没法搬运,还有那片该死的玉米地也急需收割。
「乔纳森先生,我想——我有些力气。」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帮您干点农活。」
卢西恩走了出来,挽起了袖子。
「不用,你————」
乔纳森刚想拒绝,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卢西恩走到那堆小山般的乾草料前,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微微弯腰,双手一抱。
「起!」
那几捆加起来足有几百斤重、平日里乔纳森需要用推车分几次才能运完的草料,竟然被他轻轻松松地抱了起来!
而且看他那轻松的样子,就像是抱起了一团棉花,轻松地扔上卡车後斗。
「这————」
乔纳森的菸斗差点掉在地上。
这哪里是人?
这简直就是台起重机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卢西恩更是展现出了让人怀疑人生的「农活天赋」。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背心,露出了精壮的肌肉。
挥舞着那把沉重的大镰刀,动作快得惊人。
所过之处,玉米杆整齐倒下。
收割的效率简直堪比一台联合收割机。
乔纳森站在门廊下,嘴里叼着菸斗,看着远处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眼中满是惊讶。
这力气,哪怕是他年轻时候见过的最强壮的大力士也比不上啊!
这还不算完。
当乔纳森准备去给那几头脾气暴躁的奶牛喂食时,意外发生了。
一头受惊的奶牛突然挣脱了缰绳,发疯似的冲向了正好路过的玛莎。
「玛莎!小心!」
乔纳森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冲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宛若闪电般冲了过来。
卢西恩。
他并没有用蛮力去撞击奶牛,那样只会导致更为可怕的结果。
而是一个侧身,单手托住了奶牛。
「停下!」
卢西恩低喝一声,手臂肌肉猛地坟起。
「哞」」
那头疯牛,竟然被他这一只手硬生生地按在了原地!
牛蹄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沟壑,却无法寸进分毫。
紧接着,卢西恩那双隐约泛着猩红血光的眸子看向了奶牛的眼睛。
源自顶级掠食者的恐怖气息,一闪而逝。
奶牛像是看到了什麽极度可怕的东西,瞬间从狂暴变成了温顺,甚至四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没、没事吧?」
卢西恩松开手,有些紧张地看向玛莎,生怕自己刚才那般非人的表现吓到了她。
但玛莎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握住了卢西恩的手:「哦,上帝啊!谢谢你,孩子!你救了我的命!」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卢西恩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或者说——大家都选择性地忽略了。
就连家里那只平日里性格凶猛、除了恩特夫妇谁都不认的斗牛犬「巴克」,此刻也乖顺得像只吉娃娃,围着卢西恩转圈,甚至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求抚摸。
动物的直觉是最敏锐的。
它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很强,强到让它本能地臣服。
但同时也知道,他没有恶意。
乔纳森走了过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卢西恩。
他当然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常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怪力,也不可能有那种仅仅一个眼神就让疯牛下跪的气势。
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身上绝对藏着惊天的秘密。
乔纳森看着妻子那劫後余生的笑脸,看着卢西恩那虽然强大却依然显得有些局促和腆的神情。
他并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想要去探究。
乔纳森活了这麽大岁数,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事情,难得糊涂。
只要他是好人,只要他不伤害玛莎,那他就是克拉克的朋友,是恩特家的客人。
「干得好,小子。」
乔纳森拍了拍卢西恩那坚硬如铁的肩膀,「看来,我们得多准备点晚饭了。干这麽多活,肯定饿坏了吧?」
「————是有点饿了。」
卢西恩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农场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卢西恩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看着乔纳森夫妇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听着里面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老两口的拌嘴声。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
平淡,无味,却又如此美好。
就像是手中这杯温热的牛奶,能暖进胃里,流进心里。
「如果————」
卢西恩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如果这样美好的日子——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
19
没有杀戮,没有改造实验,没有电子合成音的指令。
只有风声,牛叫声,还有厨房里传来的玛莎哼歌的声音。
这就是————生吗?
这就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自由吗?
卢西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上面的老茧和伤痕依旧狰狞。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安宁。
体内的【神经插入栓】虽然暂时沉寂,但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时刻提醒着卢西恩。
而且,那种冥冥之中的呼唤,并没有消失。
反而随着夜幕的降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那是来自荒漠深处的呼唤。
野性、原始、充满力量。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来吧————孩子————」
「这里不是你的归宿————」
「狼——注定属於荒野。」
「卢西恩,在想什麽呢?」
乔纳森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支卷好的菸草。
「没什麽。」
卢西恩摇了摇头,接过菸草,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乔纳森大叔,谢谢你们。」
「我可能————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9
「我知道。」
乔纳森吸了一口菸斗,吐出一个烟圈,眼神深邃地看着远方,「像你这样的雄鹰,是关不住的。」
「不过,只要你想,这里永远有一张床,有一顿热饭。」
「这就够了。」
卢西恩笑了。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杂质的真诚笑容。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在这片被神明注视的土地上,在这个充满了怪物与英雄的时代里。
这短暂的温情,或许就是这漫漫长夜中的一盏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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