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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华达州,临近荒漠边缘的郊野农场。
远离城市的喧嚣,没有霓虹灯的污染。
夜色如墨,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光点缀在天鹅绒般的苍穹之上,洒下清冷的辉光。
以及远处郊狼偶尔传来的凄厉长嚎。
这里的风很大,卷着荒漠特有的沙砾和枯草,拍打着年久失修的木质窗框,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有什麽看不见的幽灵在试图闯入。
此刻正是午夜时分。
万籁俱寂。
但对於乔纳森·恩特来说,今夜注定无眠。
「咔哒。」
二楼的主卧里,乔纳森猛地睁开双眼,从睡梦中惊醒。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
是丛谷仓那边传来的。
某种重物撞击木板的声音,沉闷,且压抑。
如果不是乔纳森此刻正好醒来,这声音绝对会被风声掩盖过去。
有东西进来了。
「谁?」
乔纳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双即使年过半百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老猎人才有的警惕。
这附近经常有郊狼出没,偶尔也会有迷路的偷渡客或者是躲避警察追捕的通缉犯。
以及经常有穿着黑西装的人开着没有任何标识的车呼啸而过,偶尔还能听到地底传来的奇怪震动。
不管是哪一种,在这个无法无天的新时代,都意味着麻烦。
作为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乔纳森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一不该问的不问,但必须要保护好自己的家。
他掀开温暖的被子,动作轻盈地翻身下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具身体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关节也开始生锈,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依然还在。
乔纳森没有丝毫犹豫,这个即便满头银发却依然腰背挺直的老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了挂在床头墙壁上的那把双管猎枪。
枪托上的木漆已经磨损,但枪管依然被擦拭得程亮,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咔嚓。」
熟练地折开枪管,填入两发猎鹿弹,然後「咔嚓」一声合上。
动作行云流水。
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嗯————乔纳森?」
身旁的被子动了动,结发妻子玛莎被乔纳森的动作吵醒了。
「怎麽了?是不是风吹开了窗户?」
玛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和迷糊。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丈夫正拿着枪,顿时清醒了大半,连忙戴上床头柜上的老花镜,伸手去摸台灯的开关。
「别开灯。」
乔纳森按住了妻子的手,声音低沉而平稳,」没什麽,亲爱的。外面好像有点动静,我去看看。」
「可能是几只贪吃的老鼠,或者是迷路的郊狼。」
乔纳森一边套上那件颇有年代感,已经有些磨损、散发着淡淡菸草味的深棕色老式皮夹克,一边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安抚着妻子,不想吓到这个陪伴了自己半辈子的女人。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走动。」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不放心地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如果十分钟後我还没有回来,你就马上拨打报警热线,然後锁好门,躲进衣柜里。
那帮州警察估计这时候正在甜甜圈店里打盹,但总比没有好。」
「小心点,乔纳森。」
玛莎没有多问,只是担忧地看着丈夫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早已有了默契。
乔纳森点了点头,关上房门,端着猎枪,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走出房子,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荒漠特有的乾燥沙尘扑面而来。
今晚的月亮很亮,将整个农场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乔纳森眯起眼睛,借着皎洁的月光,望向几十米开外的谷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每天傍晚喂完牲口後,都会习惯性地锁好谷仓的大门,这是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可现在,那里的大门虚掩着,原本挂在上面的铁锁不知去向。
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鸣鸣」的低鸣。
「我明明锁好了————」
乔纳森在心里嘀咕着,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种久违的紧张感,让乔纳森那颗逐渐老去的心脏再次有力地搏动起来。
他放轻脚步,利用院子里的草垛和农机作为掩护,慢慢向谷仓靠近。
越是靠近,那里面传来的声响就越清晰。
那是————粗重的喘息声。
听起来不像是动物,更像是某种体型庞大、正在忍受着极度痛苦的野兽。
或者是——人?
乔纳森走到谷仓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大门,同时举起猎枪,枪口直指黑暗深处。
「谁?出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空旷的谷仓里回荡。
「哐当!」
仿佛是被乔纳森的吼声惊动。
谷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重物撞击金属的脆响。
借着门外洒进来的月光,乔纳森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挂在横梁上的大铁桶。
此刻,铁桶竟然在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而在铁桶下方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缓缓站直身体。
「别开枪!」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
那个人影高举双手,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
乔纳森愣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入侵者」,实在是太————特别了。
这是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
身高目测接近一米九,身材魁梧得像是一座铁塔,浑身的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
但他全身上下,竟然一丝不挂。
赤条条的,就像是刚从伊甸园里跑出来的亚当。
只不过这个亚当身上并没有那种神圣的光环,反而布满了各种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
烧伤、刀伤、甚至还有几个像是被巨大猛兽撕咬後留下的狰狞齿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後颈处,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圆形疤痕,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仿佛里面埋藏着什麽东西。
当然,这处细节在阴影的遮蔽下并未暴露。
看到卢西恩那张典型的白人面孔,和那副属於美利坚良家子弟特有的坚毅五官,乔纳森心中稍定。
至少不是那些满嘴脏话、动不动就掏刀子的瘾君子,偷渡客,还有尼格尔人。
「孩子,你————」
乔纳森下意识地放低了枪口,眼神中的警惕变成了错愕,甚至还有一丝想笑的冲动。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简直像是从终结者电影片场穿越过来的裸男,用一种近乎调侃、实则试探的语气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麽?」
「如果是来偷衣服的,那你找错地方了,晾衣绳在後院。」
卢西恩·尼奥。
这位曾经的破晓者先锋小队队长,此刻却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满是劫後余生的庆幸。
这一路以来的夺命狂奔,属实是耗尽了他最後一丝体力。
若是常人,在寒冬腊月,赤身裸体,还历经几百公里的徒步越野,恐怕早已经冻死在路边,变成了硬邦邦的屍体。
也就是作为AERI最高杰作、「完美混血种」的卢西恩,凭藉着那强悍到变态的体魄素质和超速再生能力,才能硬生生扛到现在。
但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他终於逃离了那座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笼,迎来新生。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回。
在那次行动结束後,卢西恩无时无刻不活在仇恨与自责之中。
也正是这种强烈的情绪作为驱动力,让他挺过了一场又一场惨绝人寰的改造手术,变得愈发强大。
直到现在,卢西恩体内始祖基因的占比已经接近48%,且能够保持稳定。
【三度暴血】不再是需要注射催化剂才能强行达到的阶段,而是成为能够处於可控范围、主动开启关闭的「特殊状态」。
丧心病狂的塞缪尔甚至还将合金利爪植入卢西恩的体内,每一次「变身」,都要承受利爪钻出血肉的剧烈疼痛。
当然,这是不可再生的。
不过後来塞缪尔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奇美拉】项目上,卢西恩也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费尽千辛万苦,策划了一个「越狱计划」。
恰好又遇到基地遭受未知入侵者袭击,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良辰吉日。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
AERI基地,地表。
当那场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神罚」降临之时,卢西恩正巧刚刚爬出了那个该死的地下囚笼。
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就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有湮灭。
卢西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後的基地入口,连同那一整片区域的沙漠,在一瞬间消失了。
就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从这幅画卷上狠狠抹去。
留下的,只有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天坑。
流沙开始倒灌,差点把他也卷进去。
「跑!」
那一刻,卢西恩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毫不犹豫地开启了【三度暴血】。
心脏剧烈泵动,始祖基因在血管中咆哮。
卢西恩的身体瞬间异化扭曲,变成了狼人形态。
四肢着地,利爪扣进沙土,卢西恩宛若一道灰黑色的闪电,在荒漠上狂奔。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歇。
体内的【神经插入栓】虽然因为基地的毁灭而失去了远程控制信号,暂时变成了哑弹。
但这依然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
毕竟它可是同时控制着心脏、脊椎、脑干三大重要部位,稍有不慎就可能当场死亡。
卢西恩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些和他一样作为「混血种/破晓者」的实验体,是如何被「销毁」的。
只需轻轻一按。
「嘭!」
就会变成路易十六,头颅不翼而飞。
躯干则是溶解成一滩难以分辨的「烂泥」。
根据塞缪尔偶尔神经质的自言自语,卢西恩能够大致猜出,这些应该最後会沦为所谓的「原料」,成为【奇美拉】的养分。
正因如此,在逃亡途中,卢西恩不敢有丝毫驻足停留,也未曾休息入眠。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可能就在睡梦中被体内的「定时炸弹」给炸成碎片。
野狗不需要坟墓,只会狂奔到死。
卢西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再远远看一眼妻儿,可他又很清楚,自己若是真的这麽做了,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迷茫与疲惫充斥在卢西恩的脑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接下来又该做什麽。
只能凭藉着本能和冥冥之中的呼唤,一路奔袭至此。
直到卢西恩感觉那股令人室息的威压彻底消失。
【三度暴血】的副作用开始反噬,剧痛让他不得不退出了异化状态。
变回人类形态的卢西恩,不仅赤身裸体,而且虚弱到了极点。
饥饿、寒冷、以及体内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神经插入栓】带来的隐痛,正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
卢西恩咬着牙,凭着最後一口气,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农场,躲进了这个看起来还算避风的谷仓。
但没想到农场主这麽快就找过来。
刚才那个响声,就是他为了取暖,试图去够那个悬挂在半空中的铁桶,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什麽水可以饮用,结果体力不支撞到了桶壁发出的。
卢西恩抬起头,深呼吸着。
肺部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银发,皮夹克,猎枪。
这种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画面,让卢西恩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後是AERI基地的废墟,是塞缪尔的疯狂实验,是数不清的死亡与杀戮。
而这里————
这里有乾草的味道,还有眼前这个老人眼中虽然警惕但并不含杀意的目光。
这是「人间」。
卢西恩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说实话。
不能说「我是从那边的秘密基地逃出来的生化兵器」,「我的脑子里插着一根随时会爆炸的控制栓」。
那会把这个无辜的老人吓死,或者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必须撒谎。
「冷————好冷。」
听到这里,乔纳森恍然大悟。
他看着卢西恩那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
现在都快到圣诞节了,虽说内华达州的荒漠地带不会下雪,但这鬼地方的昼夜温差极大,晚上的温度能降到零度以下。
光着身子在外面跑,确实是要命的。
「我——迷路了。」
「车————车坏了——在荒漠里————」
卢西恩抱着肩膀,上下牙齿打颤,这倒不是装的。
虽然拥有始祖基因,但长时间的低温暴露依然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
「我走了很久——只想找个地方————暖和一下————」
拙劣的谎言。
乔纳森挑了挑眉。
迷路?车坏了?
谁会在这种天气裸着身子开车?而且身上还带着那种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
但乔纳森并没有拆穿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离地三四米高的铁桶。
普通人,可没本事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跳起来够到那个桶喝水。
更别提把那个装满了水的铁桶撞得像秋千一样晃荡。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身高虽说不矮,一米八九左右,可是————那麽高的地方,他是怎麽撞到的?
难道是跳起来撞的?
乔纳森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这小子,不简单。
但乔纳森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卢西恩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眼神。
惊恐,迷茫,孤独,以及一种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渴望。
这眼神让乔纳森的心软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麽会光着身子出现在这里,也不想去深究他身上那些伤疤的来历。
在这片荒凉之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不是那种满眼凶光、拿着刀枪要钱要命的暴徒,乔纳森并不介意展现一下作为老牛仔的善意。
他叹了一口气,彻底收起了猎枪,将它重新挂回肩上。
「好了,孩子,先把手放下来吧。
乔纳森脱下自己的皮夹克,随手扔了过去。
「穿上吧,别冻坏了小鸟。」
卢西恩手忙脚乱地接住夹克,皮革上残留的体温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鼻酸。
「谢谢————」
他胡乱地套在身上。
「跟我来吧。」
乔纳森转身走向房子,「我那儿还有些我儿子留下的旧衣服,虽然款式可能有点过时,但胜在结实。你应该能穿。」
「还有,我想你也饿了吧?玛莎做的苹果派可是一绝。」
卢西恩跟在这个老人的身後,看着他有些佝偻却依然挺拔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热0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了?
在那个地下基地里,他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实验品,一个耗材。
没人关心自己冷不冷,饿不饿。
他们只关心他的各项数据,关心他能杀多少人,能抗多少子弹。
「我是人————」
卢西恩在心中默默念道,「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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