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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煮好了。
陈阳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和从前一样。
母亲坐在对面,面前没有碗,只是看着他吃。
碗里的饺子冒出的白汽在灯光下盘旋,像一根细线在慢慢升腾,升到一半就散了。
“你爸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他不是不同意,是舍不得。”
“我知道。”
“你小时候,他总跟你说‘男儿志在四方’,但你真要走远了,他比谁都难受。那年你报农学,他半个月没睡好觉,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后来他说‘学什么都行’,但那句话他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陈阳低头吃饺子,没有接话。
第二个饺子咬下去,馅漏了一点,汁水渗进醋碟里,在碟底摊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痕。
他想起父亲那句“说了你就不去了吗”,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沓的平静,像是早已经知道拦不住,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妈,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的。”
“戈壁那么远,怎么经常回来?”
“有火车。想回来就回来。”
母亲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描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的指腹来回移动,没有出声,像在数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空了的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身走进厨房。
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响,但她没有洗碗,只是让水冲了一会儿才关上。
第二天一早,陈阳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烟头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形了。
“醒了?”父亲看了他一眼,“这是王叔叔,在县里农技站工作。”
王叔叔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你爸跟我说了,你想回戈壁种树?”
“嗯。”
“那边的情况我了解。缺水,风沙大,交通不便。你打算从哪入手?”
陈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先把学校修好。那边的村子有一所小学,房顶漏雨好多年了。孩子们坐在湿地里上课。教室不修好,什么都谈不上。”
“树种呢?”
“梭梭、沙枣、沙棘混种。”
“梭梭没问题,沙枣也行。”
王叔叔把手里那根烟放到桌上,像终于决定不抽它了,“沙棘的话,需要土壤pH值中性偏碱。你们那边测过吗?”
“测过。偏碱,但沙棘能活。”
王叔叔点了点头。“那行,回头我帮你联系一批树苗。你们那边的土质我清楚,选对品种,成活率不会太低。树苗到了之后,运不进去的话打这个电话,我帮你们找车。”
他写了一个号码递过来,字迹很轻,像怕纸被压碎。他站起身,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你爸说你从小就不爱走捷径。那就一步一步来。”
他走了以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老旧的沙发上,把灰尘照成细微的光柱,落在父亲肩上。
父亲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父亲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像是被攥过很多次又展开,又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密码是你生日。”
“爸……”
“不是给你的。”他停顿了一下,“是给那边孩子们的。听你妈说,那边的小学房顶漏雨,先把窟窿堵上。”
陈阳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他知道那里面装着他父亲攒下的钱,这些年他父亲喝的老茶叶子越来越便宜了。
不算多,但放在戈壁滩上,能买一批瓦,能修一面墙,能让一间漏雨的教室重新站直。
“爸,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种活了就行。”
陈阳抬起头,看见父亲已经站起来朝里屋走了。
他的背脊在门口暗影里停了一下,想要转身,但最终没有转过来。
他走进里屋,门没有关,只留下一道细长的门缝,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晚上,陈阳收拾行李。帆布包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旧了的《戈壁植物图鉴》,还有一个他带了很久的水壶,盖子边缘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母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包沙枣干。
她把布袋放进包里,只说了一句:“那边冷,多带件毛衣。”
他没有回答。母亲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比平时轻,像怕打扰什么。他拉开抽屉找充电器的时候,看见最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背面朝上,边角已经卷了。
他翻过来,是他小时候,父亲蹲在院子里教他认植物,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棵树的形状,旁边写着一行字:“这是榆树,它的根能抓住泥土。”
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带走,把它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他摸了摸照片的边角,把它按平,和抽屉里其他东西对齐,然后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阳就醒了。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背上帆布包,走到客厅。
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碟咸菜。粥面上没有凝皮,显然是刚盛出来的。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没有擦,只是握着,指节泛白。
“吃点再走。”
他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喝得慢,母亲就站在旁边等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浅金,晨光一寸一寸爬过桌面,把他碗里的热气照成一道细细的白弧,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线,却一直没有断。
等到他把碗放下,她走过来接过空碗,转身走进厨房。
她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拧开了又关上,像是不确定水流应该多大。
父亲没有出来。但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是一双深棕色的劳保鞋,厚底,橡胶边缘压得很密实。
鞋带是系好的,他认得这个系法——父亲系鞋带喜欢多绕一圈再打结,这样走远路不容易散。
鞋带上系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后面跟了一句:“王叔叔的,有事找他。”字迹潦草,但他认得那是父亲的字。
那是父亲唯一一次主动写他的电话留给别人,为的是让他能找到一个人帮忙。
他把塑料袋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弯腰换好鞋。鞋底的橡胶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细长的暗光,像有人坐在里面,只是没有站起来。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下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四楼的窗户响了一声——像有人打开又合上了一道纱窗,合上的时候比打开的时候慢了一点。
他没有抬头,走了出去。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走过小区、走过街道、坐上公交、换乘长途大巴。窗外的楼越来越矮,田地越来越宽,一直到窗外只剩下沙丘和天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的手套——母亲塞进去的,崭新的,指缝间还留着一道叠痕,像她叠它的时候没有用指腹压过,只是用手掌轻轻拂平。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摸了摸,让那触感贴着指尖。
大巴在土路上颠簸。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到膝盖上。窗外的沙丘没有名字,但一天比一天近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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