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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班车从镇上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拾穗儿站在村口,看着陈阳上了那辆破旧的中巴车。
车窗灰扑扑的,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举起手朝她这边挥了一下,然后车子晃了一下,沿着土路开远了。
她一直站到看不见车尾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的灶台还冒着热气,奶奶正在收拾碗筷。
看见她进来,也没有问,只把一碗温好的小米粥放在桌角。“坐下吃点。”
“吃过了。”
“那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拾穗儿坐下去,端起粥碗。粥是温的,入口就化开了,像这个清晨一样安静。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望着院子门口的空荡荡的土路。“奶,你说他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次。”
拾穗儿没有再问,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陈阳坐在靠窗的位置,中巴车在戈壁滩上颠簸着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沙丘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镇,像是从一层颜色换到另一层颜色。
他没怎么睡着,只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想起昨晚拾穗儿站在院子门口送他的样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上车前那一刻感觉到她在看他,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线从车窗外伸进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晨光从指缝间穿过去,在手心里留下几道淡淡的影子。
他在县城转车,上了回城的长途车。路上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回家之后怎么开口——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接什么,如果母亲哭了该怎么办,如果父亲拍桌子该怎么办。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一种是他觉得完美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田野还在向后飞逝,绿油油的,像一块被反复熨过的布。
他重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落在一种“没什么可准备”的状态里。
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拎着行李袋走出车站,街灯已经亮了。
京城的夜色和戈壁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光,密密的,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后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他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程不长,六站路,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
经过那家他高中时常去的文具店,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考了满分,父亲带他来这里买了一支钢笔。
那支笔他用了很久,笔杆被磨得光秃秃的,现在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公交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小区大门。院子里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很好,是那种老式的红色月季。
他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纱后面透出来,像是一个一直亮着的坐标。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开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
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那边待几天吗?”
“提前回来。”他把行李袋放在门口,“爸呢?”
“里屋。在看报纸。”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母亲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他走进里屋,看着他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下,然后敲了敲。
“爸,我回来了。”
里屋传来报纸放下时那种干燥的折响,然后是椅子微微后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的副刊,对折的边角因为拿得太久而微微卷起。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框,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儿子。
“回来了?”
“嗯。”
“先进来坐吧。”
陈阳走进里屋。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旧茶叶罐。
窗台上立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
父亲把报纸放到桌上,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没有让他坐下,也没有催他说话。
他站在书桌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爸,我想回戈壁了。”
没有铺垫,没有转圜,他知道以父亲的性格,绕圈子只会让对话更难。
他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看见父亲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父亲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像在找什么东西。
“过年的时候你也在那边待了几天,我以为你是一时新鲜。现在毕业了,工作也找好了,你说你要回去?”
“那边需要人。”
“什么地方不需要人?”父亲终于抬起头来,“京城就不需要人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阳沉默了一下,想找一个准确的词,但没有找到。
他想起那些草方格、干河床、那棵一米七高的梭梭。
那些事跟高薪、户口、晋升没有关系,跟“有没有前途”也没有关系。
“那边有一片地,没有人种,已经荒了很久了。如果我们不去,它还会一直荒下去。我学的东西,在那里能用得上。”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搭在书脊上,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
那是他年轻时常用来沉默的姿势,等到他终于出声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去过。”
陈阳愣住了。
“你大三那年暑假,你说要去戈壁做调研。我那年刚好有一个项目在那边,顺路去看过。”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你那个拾穗儿,还有她奶奶,我都见过。”
“你见过?”
“嗯。没跟你们说。那年你妈身体不好,我没待几天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她奶奶,是个实在人。当时跟我说话的时候,她坐在门口剥豆子,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这孩子,心是好的’。”
陈阳站在书桌前,喉咙发紧,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去了吗?”
父亲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把书合上,慢慢站起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父亲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瞬。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你妈知道你要回来,包了饺子,在冰箱里冻着。”
他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陈阳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面那本合上的书。
封面上印着一幅戈壁滩的俯瞰图,沙丘和干河床纵横交错,是他熟悉的那一片。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让那些话像一粒沙一样落进胃底。
他关上台灯,走到客厅,母亲还在沙发上坐着。她已经把电视关了,只是坐在那里。
“你爸刚才跟我说了,你进屋那会儿,他说‘让他进来说话’。”
“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妈不拦你。”她站起来,走向厨房,“饺子在冰箱里,自己去煮。”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背对着他。“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但他没去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在灶台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个碗,又放了回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只是想让手指有个地方放。
陈阳站在客厅里,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他母亲正在烧水,像往常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像他明天还要去上学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有些花已经落了地,正在等着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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