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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性情沉稳,学识也确实出众,要不是后来婚事作罢,单论前程,本也是个值得看好的后生。
如今忽然传出他因舞弊被关进大牢,云父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何望舟那孩子,确实是有才华的。”
饭后同云夫人说起此事时,云父还忍不住叹了一句。
“旁的先不说,才学总归是实打实的。他凭自己本事应考,未必不能高中,何苦去做这种事呢?”
云夫人也皱了皱眉。
如今外头传得最多的,无非就是两人串通。
可到底是谁抄谁,又或者两人从哪里提前得了文章,还无人知晓。
……
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偶尔有细碎花瓣落在廊下。
云微如今有了身孕,口味变化得厉害。
从前她不怎么喜酸,如今却忽然觉得酸果子开胃。容洐知道以后,变着法子给她搜罗各类酸食。
这碟葡萄是今日一早庄子上新送来的,青翠水润。
容洐尝过一颗之后,整张脸都快皱到一处去了,太酸了,偏偏云微爱吃。
于是容洐坐在她身侧,耐着性子替她剥葡萄皮。
他的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往日里握弓提剑都很利落,如今却在做这种琐碎得不能更琐碎的事。
剥完一颗,这才递到云微唇边。
云微低头咬了。
容洐问:“酸不酸?”
“还好。”
容洐十分不能理解。
云微看他一脸震惊,眼底带出一点笑意。
恰在这时,外头有人进来回话,说起了春闱舞弊案。
“何望舟和戚安白?”
云微听完,挑了下眉,神色倒算不上惊讶。
099先前就曾同她提过,戚安白那边的系统已经不想继续跟着她,甚至想换宿主了。
如今看来,估计就是这个时候。
而且那系统临走之前,还顺手给戚安白挖了个不小的坑。
把何望舟的文章交给戚安白,两份一模一样的卷子送到阅卷官眼前。根本不需要做更多,就足够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容洐见她听见何望舟的名字,脸上半点异样都没有,心里顿时有些高兴,显然云微是真的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当然,他面上是绝不会表现出来的,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
“真是没想到。”
容洐又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云微唇边,语气颇为感慨。
“何望舟都进京会试了,居然还会遇到这样的事。这人还真是倒霉啊。也是当初他和那个什么白走得近,染上了晦气。”
容洐说到这里还皱了皱眉,他已经不太记得戚安白的名字了。
只是他对那人原本就没什么好印象,只隐约记得是个总跟在何望舟身边的家伙。
在容洐看来,这人实在是晦气得很。
你看,两人如今都在大牢里,不就知道有多惨了么?
云微听他这样一本正经地下定义,忍不住弯了弯唇,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容洐反倒来劲了。
他将手里半颗剥坏了的葡萄往自己嘴里一塞,酸得眼睛眯起。
“微微,我说得有道理吧?人跟人之间也是讲运道的,像这种人还是离远些好。”
容洐说完,还暗戳戳地补了一句:“还好微微你当初选了我,嫁给了我。”
“你看,如今多好。”
云微抬眼看他,带着一点无奈与嗔意:“好端端的,忽然又提这些外人做什么?”
“就是说说嘛。如今京里大家都在议论,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
太师看过何望舟和戚安白两人之前的文章,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
何望舟从前所作文章,与会试那篇的行文习惯有许多相似之处。
反倒是戚安白,她早先的文章时好时坏,有时候灵气逼人,有时候又显得根基不足,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可偏偏秋闱时,她的名次又实在不错。
太师做了一辈子学问,见过的奇事不少。正因如此,反而比旁人更不愿轻易下定论。于是他亲自去了一趟大牢,想将事情问个明白。
何望舟与戚安白被分别带了出来,在一处较宽敞的地方候着。
太师年岁已长,须发微白,神情沉稳锋利。
“老夫今日来不是听你们互相推诿的,那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
何望舟先一步拱手,“学生并未舞弊,那篇文章确实是学生于会试当场所写。”
太师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戚安白。
戚安白此时脸色有些发白,可在那目光压下来的一瞬间,她还是咬了咬牙,道:“那篇文章,是学生自己写的。”
这话一出,何望舟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原以为到了这一步,她至少会承认些什么。
可现在当着太师的面,她竟然仍旧敢说那篇文章是她自己写的?
戚安白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垂着头,盯着地面,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这么说很荒谬,也知道何望舟听了会怎么想,可她实在别无他法。
难道要她当着太师与众人的面,说自己脑中有个系统,这篇文章是系统给她的?
那她只怕当场就会被当作疯子。
戚安白只能咬死文章就是她写的,至少先将眼前这关拖过去,再想别的办法。
或许系统只是暂时不在,或许它很快就会回来帮她。
只要再撑一撑……
戚安白抬起头,对着太师道:“大人明鉴,学生真的没有舞弊。”
太师神色看不出喜怒,缓缓道:“既然你们二人都说那篇文章出自自己之手,倒也不难。”
“老夫再出一题,你们两个同时作答。文章到底出自谁手,一看便知。”
何望舟神色未变,戚安白脸上的血色却在刹那间褪了个干净。
她方才心里还生出一丝侥幸,以为太师或许只是来问话,未必真会当场验她。
可谁知对方竟如此直接,根本不给她任何回旋余地。
太师像是全然没看见她骤变的脸色,吩咐身边的人道:“备纸笔。”
身旁的人很快搬来两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两张桌案相隔很远,保证彼此看不见对方所写内容。
太师又叫人点上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
他略一思索,出了题。既考经史,又夹着几分对民生政务的见解。
即便是学问扎实的举子也必须细细思量,绝不能套用寻常文章。
何望舟稍稍沉吟片刻,垂眸提笔。
反观另一边的戚安白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盯着面前那张纸,脑中一片空白。
先前在系统那里,她从未见过这个角度的题。
戚安白努力回想自己这些日子背过的文章,能不能套一个?可不行,完全套不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旁边的何望舟笔下未见停顿,而戚安白依旧握着笔,纸上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太师与旁边几位随行的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彼此间虽未说话,心中却已经隐隐有了决断。
又过了许久,戚安白猛地抬头,看见案边插着的那一柱香已燃去将近一半。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咬了咬牙,匆匆抬笔,凭着记忆勉强写下一段。
待到一柱香燃尽,太师抬了抬手,差役立刻上前,将两人案前的文章一并拿起,送到了太师手里。
太师先看何望舟的。
他低头看了片刻,抬起头,“看来,那篇文章确实更像是出自你手。”
何望舟心口一松。
可还没等那口气完全落下,太师下一句话问了出来。
“你先前就知道会考什么?”
何望舟立刻摇头,“学生不知。”
“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学生愿受天打雷劈。”
“那篇文章确是学生在会试之中当场所作。在这之前,学生从未见过题目,也不曾提前准备过那篇文章。”
太师没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你的学识老夫已经看见了。只可惜,科场之中出了这样的事,纵使最后能分出文章出自谁手,你的前程怕也是无望了。”
何望舟脸色一白。
这一场春闱,他本是奔着功名前程来的。
家中期望,父母殷殷,皆压在这一次会试之上,说到底还是毁了。
“学生知道。事到如今,能证明文章确是学生自己所作,保住这一点名声已是万幸。”
何望舟没有说的是,他最怕的其实并不只是自己的前途。
要是被坐实科场舞弊,他一个人的前程毁了还是小事。何家还有父母,还有族中子弟,恐怕都要跟着受牵连。
如今至少能证明那篇文章确实是他写的。
戚安白在旁边听着,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她上前一步,“太师,太师为何不看看学生的文章?学生……学生也写出来了!”
太师转过目光,倒也没有拒绝,将她那篇拿了起来。
只是看了不过几眼,他眉头皱起。
这篇文章并非完全没有东西,偶尔几句之间,甚至还能看出一点灵气,仿佛写的人并不是全无读书底子。
可问题在于,它与方才所问的问题几乎风马牛不相及。
太师问的是如何权衡地方赋税与灾年赈济,文章却大段扯到了工匠改制。
要说这篇与会试时那篇惊艳四座的文章出自同一人之手,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太师将纸放下,脸上没多少表情。
戚安白心里一凉。
“太师……”
太师没理她,对身边人道:“先带何望舟出去。”
护卫上前时,何望舟脚步微顿,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戚安白一眼。
那一眼极为复杂。
到了此刻,他即便再不愿意承认,也已经明白戚安白必然瞒了他太多,也骗了他许多。
戚安白心头猛地一慌。
“不!”
她扑上前去,唤道:“望舟!你别走!你听我说......”
差役立刻拦住她,戚安白挣扎得厉害。
“太师,我可以解释!我真的没有想舞弊!我没有害他!那篇文章......”
她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猛地一歪,乌黑长发顷刻间散下来大半,披散在肩头。
戚安白整个人僵住。
满头青丝散下来,再配上她那张本就偏秀气的脸,先前被衣着遮掩住的许多细节一下子变得格外明显。
太师眯了眯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
“你是女子?”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连何望舟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被护卫带着走了几步,闻声本能地回头,待看清眼前这一幕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虽然何望舟早知道戚安白是女子,但他没想过戚安白居然是在这个时候被发现。
太师抬手,“把他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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