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伊凡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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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银色涅德赛铸械军团如永不动摇的钢铁长垣封锁整片波拉尼荒原，数万巡猎古造卫士凌空悬立，层层几何刃幕垂落天穹，冷硬金属反光铺满黑石滩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斩痕之下都堆叠无数残破尸躯，此前鏖战留下的杀戮印记从未淡去。不少兽人即便胸腹被古械刃面豁开巨大创口，绵长脏器拖曳在泥泞地表，依旧凭族群与生俱来的蛮荒韧性冲撞金属阵列。它们骨骼刺破外翻皮肉，暗红血液不断淌落，直至数十道刃光同步斩落，躯体被均匀剖裂，血肉骨殖与滩涂黑泥揉作腥臭淤沼，暗红积水顺着沟壑缓缓漫延，在旷野铺展无边血色。人族联军早已全线崩散，各路诸侯麾下兵卒弃械向内城仓皇奔逃，唯有伊凡三世一手组建北疆戍卫残兵死守后路隘口，不肯抛下君王独自求生。这支队伍历经数场血战损耗，甲胄大多残缺开裂，士卒身上深浅伤口纵横，每张面孔都浸满疲惫与绝望，依旧排布松散却不肯溃散的防线，将伊凡护在阵列中央。
伊凡三世全套斯卡拉王室鎏重甲遍布密密麻麻裂痕，数道涅德赛铸械斩痕深深劈开外层护板，内衬被浸透的血牢牢黏附皮肉，每一次微动都牵动创口，钻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这位曾统御整片贝塔拉大陆、手握万里疆土百万甲兵的君主，眼底早已不复当年君临万方的矜傲，只剩数十年沉淀的疲惫、悔恨，以及一段执念半生、终至破碎的情爱。
往昔旧事随荒原长风反复翻涌。昔年他曾被原初黑暗存在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寄附躯壳，沦为无自主意识的屠戮行者，贝塔拉大地因他失控的双手平添千万亡魂。后来八贤者之首柯拉尔、圣剑持握者迪伦、火系勇士凯思尔不惜透支自身奥术本源，以失传灵魂剥离仪轨耗费三日夜，才将潜伏伊凡躯壳的黑暗存在强行驱离。苏醒之后他本当收拢王权，联合人族诸邦共御域外黑暗，可心底对欧美娅的执念早已缠绕心神，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
他一意孤行，倾尽国库金银、全境粮草、数十万精锐军团尽数交付欧美娅，纵容她四处征伐、吞并弱小城邦，任由黑暗力量一点点侵蚀大陆根基。直至亲眼目睹一座座繁华城池化为焦土，无数平民流离失所，孩童失去双亲，老者曝尸荒野，他才骤然看清自身半生痴念酿成何等浩劫。幡然醒悟后，伊凡散尽王室剩余储备，收拢北疆仅存残兵奔赴波拉尼前线，愿以一己之身，偿还数十载所有过错。
“所有人即刻退守内城，紧闭四门加固壁垒，此处由我独自拦阻追兵。”伊凡抬手拦下挡在身前的近卫统领，嗓音沉滞疲惫，裹连日血战的耗竭，亦藏一份看淡生死的释然。
一众北疆戍卫闻言红了眼眶，齐齐单膝跪地苦苦劝谏：“陛下！荒原之上数万远古造物合围，独自留下绝无生机！我等愿与君王一同死战，绝不独自逃生！”
伊凡缓缓摇头，伸手扶起跪在身前老兵，目光扫过一张张染血年轻面庞。“这片疆土的祸乱由我而起，万千百姓因我流离，今日我便在此偿还亏欠。你们活下去，尚可庇护城内老弱，不必白白随我赴死。”
几番苦劝无果，将士含泪持残破兵刃，一步三回头朝内撤离，空旷荒原只剩伊凡孤身立在尸山之前，静候那牵动他半生的身影。
不多时，荒原黑雾向两侧自动分涌，一道纤细却执掌无边威压的人影踏空缓步行来。欧美娅一身月白蕾丝法袍沾染征战尘土，多处衣摆被魔物利爪撕裂，及膝纯白长袜覆满荒原泥泞干涸血渍，嵌月宝石的高跟神履深陷湿沼。一头宝石蓝长发随侵蚀气流飘摇，剔透宝石眼眸交织复杂心绪，旧情残留柔软，亦掺屡次受阻滋生的愤懑。
她乃是深渊至高纱布凯尼斯名义与实质上的伴侣，体内完整容纳拉法雷古原初黑暗力量，执掌提尔特魔界一统大业。此刻拉玛古剑存于马道斯手中，她并未持握邪刃，周身只环六道侵蚀神纹，脚下铺开寂灭领域，踏过满地脏器兽骸，径直走到伊凡面前。数十年爱恨纠葛，尽数凝于二人咫尺对峙之间。
无数过往同时涌入两人思绪。早年伊凡身为贝塔拉至高君主，陨星谷初见欧美娅便一见倾心，不惜放下全部王权尊严，将斯卡拉王权、国库、兵甲双手奉上，只求片刻相伴。塞拉格一战左贡兵败屈膝，鼻尖触碰伊凡靴面屈辱求和，伊凡本可顺势吞并全境，却将这场胜利当作赠予她的献礼。那场绵延五载大陆血战，亦是欧美娅献祭自身本源，透支精神催动禁限黑暗术法，才击溃偏执的左贡，终结半片大陆惨烈厮杀。
只是旧日温存早已被长久对立消磨殆尽。伊凡醒悟后彻底归入柯拉尔领衔光明阵线，而柯拉尔是欧美一统大业最大阻碍，三番破坏她吸纳拉法雷古、搭建魔界全盘布局。如今伊凡执意拦路，等于斩断二人仅剩一丝牵绊。
欧美沉默凝望伊凡染血面容，心底残存柔软压过一时愤懑，上前一步抬臂环住他伤痕脖颈，面颊贴在他血污肩甲，微凉呼吸拂过耳畔，语调哀婉，藏无人知晓郁结苦楚。
“伊凡，你该明白，你的一生，自始至终皆为我而生。”她字句轻叩伊凡心神，“你背弃先祖巴特列夫诸王立下传世训诫，无视斯卡拉世代坚守制衡之道，倾尽帝国百年基业万里疆土向我俯首；你甘愿承受原初黑暗存在拉法雷古寄附躯壳的折磨，日夜承受神魂撕裂之痛；邪灵剥离之后，你又历经国土分崩、臣民背离、列国敌视种种苦难，世间所有煎熬，皆源于你对我的执念。”
伊凡身躯剧烈震颤，抬手欲触碰她面颊，指尖于半空凝滞，眼底涌上破碎悲戚，喉间溢出苦涩哽咽：“欧美娅，你早已不是陨星谷我倾心的少女。连年征伐与黑暗力量侵蚀，磨尽你心底所有温软。就连凯欧琳，也并非你我血脉，那是你与凯思尔诞下的孩童，我从头至尾，不过一厢情愿的外人。”
这番话语如覆霜利刃刺破欧美仅存温情，怀中力道骤然收紧，眼底哀戚飞速褪去，只剩刺骨寒意。“事到如今，你执意与柯那群圣光行者为伍，与我彻底对立？”
伊凡毫无躲闪，平静迎上她目光，半生执念见大陆满目疮痍已然消散。“我从不愿与你厮杀，只是不忍整片大陆沉沦黑暗洪流。若今日注定殒于你手，我心甘情愿，只求死在你怀中。”
二人头顶云层深处，无尽幽暗缓缓舒展，深渊至高纱布凯尼斯庞大虚影自虚空浮现，低沉龙音随荒原长风漫开，语气掺几分戏谑，亦积多年旧怨：“吾伴，昔年你执意拦我诛杀这名君主，今日由你亲手了结，方能消解你心底所有郁结。”
暗龙话语成为压垮最后一丝犹豫的引线，欧美心底残存爱意被权欲愤懑尽数焚毁，猛地发力推开怀中伊凡。重伤帝王踉跄后退，重重跌坐碎骨血泥之中，王室重甲撞击黑石发出沉闷轰鸣。
云层之上纱布凯尼斯龙瞳骤然收缩，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昔年他曾动用深渊至高权能，抹除伊凡脑海所有与欧美相伴相恋的记忆，本以为这份情愫永久尘封，却未料到伊凡历经邪灵寄附、剥离仪轨、连年血战多重磨难，自行挣脱记忆封印，年少相伴细碎过往清晰如初。
这段意料之外的真相，令欧美再无半分迟疑。她望向跌坐血泥的伊凡，语调冷硬无转圜余地：“既然你执意站在圣光一方与我为敌，便赴死吧。”
话音落，欧美周身六道侵蚀神阵全然开启，天地游离黑暗力量向她汇聚，头顶云层被浓黑雾霭遮蔽，无尽暗雷在云层内部窜动，专属毁灭术式黑光雷汲取拉法雷古本源之力蓄势待发。
她身躯缓缓浮空，月白法袍在黑暗气流中翻飞，蓝发被幽暗缠裹，昔日柔和少女轮廓彻底褪去，只剩执掌魔界冷酷主宰模样。“你存于世间，永远是阻碍我一统大陆的累赘，再无留存必要。”
伊凡撑残破长剑自血泥起身，强忍周身撕裂剧痛，调动王权凝聚微薄圣光撑起防护光膜。凡俗君王依托民心汇聚的光，在容纳拉法雷古的黑暗力量面前薄如绢帛。第一道黑雷撕裂乌云直劈而来，触碰光膜刹那轰然崩碎，狂暴黑暗之力顺着甲隙侵入躯体，骨骼接连传出崩裂声响，大片皮肉灼烧焦化，外翻创口不断涌滚滚烫鲜血。
剧痛席卷全身，伊凡跪倒尸山，依旧不肯后撤半寸，抬眼望向浮空的她，尚欲规劝，期盼唤回一丝本心。可此刻欧美已被拉法雷古意志、一统执念裹挟，过往情爱尽数湮灭，再听半句劝言。她倾尽体内全部原初黑暗本源，天穹所有暗雷尽数收拢，化为横贯荒原巨型雷柱，精准锁死伊凡，无处可避。
震耳雷鸣撕裂天地，巨型黑光雷轰然轰击在帝王身上。狂暴黑暗力量在躯体内部撕扯爆破，鎏金王室重甲瞬息熔作黑烬，皮肉骨殖脏腑同步崩解碎裂。曾统御贝塔拉、执念半生的伊凡三世，连完整尸骸都未能留存，躯体轰然炸开，焦黑血灰随凛冽荒原长风四散飘零。
后方未走远北疆戍卫望见君主殒命，绝望悲嚎响彻滩涂，却被涅德赛铸械恒定运转低鸣死死压制。数名胸腹豁开兽人悍不畏死冲向欧美，刚触及领域边缘肉身便消融腐烂，连残骨都未曾留下。
欧美收回术法，云层黑雾缓缓散去，翻涌怒意冷却，眼底再无半分波澜。这是她亲手终结第一位倾心爱慕她的伴侣，数十年帝王痴恋，终湮灭于一道湮灭黑雷。
高空叠云之间，侵蚀之神玛塔那缕苍白圣光静静悬浮，自始至终不曾降下一语、一丝神力干预，漠然俯瞰整场君主陨落惨剧。凡人情爱、王权兴衰于祂编织命运棋局，不过推动黄昏的廉价筹码，伊凡身死恰好割裂人族抗魔阵线，正中祂长久谋划。
合围荒原涅德赛铸械依旧稳步向前，苍银色刃光映满地残躯与伊凡飘散血灰。欧美抬眼望向波拉尼内城，纵使拉玛古剑留存马道斯之手，仅凭体内完整拉法雷古本源，亦足以踏平这座孤城。伊凡身死，北疆戍卫群龙无首，人族正面防线裂开无可弥补缺口，贝塔拉全境陷落大势再无阻滞。
荒原长风卷走空中残存淡血雾气，残破战旗与碎甲片随风撕裂飘散。斯卡拉末代痴情君主，永久湮灭于波拉尼血色炼狱。
荒原深处数尊巡猎古造物接黑暗主宰意志，调转刃臂朝内城推进，层层斩伐阵凌空铺开，封锁所有出城通路。城内平民尚不知支撑他们的世俗屏障已然陨落，真正围城炼狱即将开启。
欧美踏过伊凡消散的血泥，周身侵蚀神纹缓缓收敛，不再释放毁灭威压。她不再回望身后尸山血海，目光笃定投向城池，心中再无儿女情长牵绊，所有前路阻碍尽数扫清，只剩征伐与黑暗秩序建立。
云层纱布凯尼斯虚影缓缓消散，低沉龙音随风传入她耳畔，满是冷意满意：“如今再无暴君牵绊你的前路，圣光行者尽可清扫，属于提尔特魔界的时代已然将至。”
欧美默然颔首，孤身朝内缓步前行，身后无尽铸械洪流紧随，冰冷金属足音碾碎遍地残骨，将凡人爱恋、王权执念尽数碾入血色尘埃。
绵延百年大陆战事，自伊凡殒命这一刻彻底步入黑暗颓势。光明联军人心涣散，各邦猜忌彻底爆发，再难凝聚统一阵线。深渊与玛塔布局借这场陨落踏出最关键一步。
北境瓦尔艾斯远古遗迹方向，一缕涅德赛机械微光在地底隐约闪烁，彼得洛夫收拢残兵于初代文明遗存中寻觅翻盘契机；千里之外萨鲁迪斯帝国，数十万魔导军械挡不住魔化哥布林先锋，帝都蒙托城墙岌岌可危，大陆第三强军覆灭近在眼前。
一边是古械围城、王权陨落、黑暗步步紧逼的波拉尼荒原；一边是北远古遗迹仅存一线转机，整片贝塔拉被宿命分割两条前路，光明末路与初代文明余辉遥遥对峙，席卷九大陆终末浩劫，顺着伊凡身死的血色伏笔缓缓拉开完整帷幕。
荒原寒风吹散最后一丝属于斯卡拉君主的气息，只留无尽尸骸、冰冷古械与笼罩天地幽暗。凡人执念在神明、深渊博弈之中永远微末，再多半生相伴痴念，终是欧美登顶霸业随手抹去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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