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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县,行政大楼。
通常来说,这栋楼的上班时间在上午九点。
但今天行政大楼遇到不寻常的情况,联邦国会派人到伊利诺州调查医保问题。
带队的人是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主席卢卡斯,一位共和党议员。
到民主党地盘的伊利诺州搞这种医保调查,说不定会爆出什麽大料。
收到风声的新闻媒体,自然不会错过。
珍妮和同事是CNN的人。
天还没亮就往这里赶,总算在六点钟,准时赶到行政大楼22层的县议会厅。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墙上挂着历任县官员的肖像画,从黑白到彩色,画框是统一的深胡桃木色,每幅画下方钉着小小的铜牌,刻着名字和任期。
画里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西装,留着不同年代的胡子,但眼神是相似的,肃穆、矜持、居高临下,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珍妮跟着同事快步走向议会厅的三开门。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大厅的装修风格,是庄重又老旧的美式政府风。
深棕色的木饰板,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每一块都泛着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墙面嵌着窄长的通风口与暗金色的壁灯,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圆形吊灯,占据了整个天花板的三分之一,沉甸甸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正前方,是一整面防弹玻璃长窗。
窗外是晨光照亮的芝加哥建筑物群。
远处的西尔斯大厦,近处的办公楼,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玻璃塔楼,在朝阳下泛着闪亮光泽。
珍妮是加入CNN不久的记者,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场合,忍不住四处张望,像小学生第一次进博物馆。
厅前高一截的主席台。
那里摆着长桌,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压出平整的摺痕。
桌上放着那种带圆球形防风罩的麦克风,每个前面都摆着白色的名牌。
水杯是统一的玻璃杯,倒扣在杯垫上,杯壁上印着县政府的徽章。
墙壁上刻着伊利诺州的州徽。
在主席团的前方,几排稍矮的长桌依次排开。
从州政府官员、医保公司高管,到医院代表、审计专家————
每一个座位上都有名牌。
腰部高度的铸铁围栏,漆成深黑色,上面有简单的卷草纹装饰,是那种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样式,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听证区和旁听区隔开。
珍妮和同事站在旁听区。
供人休息的,是几排联排塑料椅。
就是那种学校里常见的廉价椅子,蓝色的椅面,金属的椅腿,和前面那些庄重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
珍妮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摄影师,小声问道:「前辈,你说,等一下会不会有什麽大新闻发生?」
摄影师听到她的话,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道:「那只是上面忽悠你的藉口。
真要有劲爆的大新闻,怎麽可能轮到你和我站在这里?」
珍妮微微一愣。
心里的干劲,忽然像被一盆冷水浇下。
她还以为是领导赏识自己,觉得她有能力、有潜力,才将这种重要工作交给自己。
她昨晚激动得差点失眠,翻来覆去想今天要怎麽表现,要抓住什麽细节,要写出什麽与众不同的报导。
原来只是想让她当苦力?
她环顾四周。
其他电视台的同行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没有人在意即将开始的听证会。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例行公事的政治秀。
共和党的人来民主党地盘找茬,双方互相喷几句口水,拍几张照片,发几篇稿子,然後各回各家。
珍妮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自己没那麽特别。
她的视线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忽然,停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的白人男人坐在塑料椅上。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和别人聊天,只是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身上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有些淩乱,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不是那种熬夜工作後的疲惫,是更深的、像是被什麽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珍妮心里闪过一抹好奇。
她想着,要不要上前搭话。
「六点半了,人已经开始进来。」
旁边的同事低声提醒。
虽然同事不认为有什麽大新闻,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珍妮深吸一口气,迅速走到镜头前。
那扇三开门被推开。
她按照名单,开始介绍每一位进场的人。
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主席卢卡斯,大步走进来。
他身材魁梧,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政客标准的微笑,身後跟着几个助理,抱着文件袋,低着头,像影子一样贴在後面。
随後是民主、共和两党的议员们,鱼贯而入,坐在主席台两侧的议员席位上。
接着是州级官员、医保高层————
一群人落座证人席。
一共加起来,有三十一人。
卢卡斯拿起桌上的木槌。
他轻轻敲了一下。
「咚。」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众议院监督与问责委员会,针对伊利诺州与库克县医保报销欺诈、滥用及公共腐败问题,召开紧急听证会。」
槌音落下。
听证会,开始。
听了十几分钟。
珍妮不得不承认,同事说的没错。
上面甩证据,下面找各种藉口推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我们没有违规。」「这是系统问题。」「正在调查中,暂时无法回应。」「我不清楚具体案例,需要回去核实。」
完全没有她想要的新闻爆点。
她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中年男人。
他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
肩膀在微微颤抖。
轮到伊利诺伊蓝十字蓝盾保险公司CEO辩解时,那男人猛地爆发了。
「他在说谎!」
男人「腾」地从塑料椅上站起来,声音如同炸雷,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他对着证人席上的CE0,用尽全力咆哮:「他们那个拒赔天使,说是拒赔恶魔还差不多!用的AI就是一坨狗屎!」
「我的女儿患有罕见神经肌肉疾病,最必要的呼吸治疗,居然被当做不必要!」
周围的法警反应很快,猛地冲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
「先生,旁听区不允许发言,请您出去。」
「你们这些恶魔!」
男人挣紮着,声音嘶哑得几乎要撕裂喉咙:「收钱的时候什麽都保,要赔的时候什麽都不赔。」
他气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
两名法警想要将他从三开门中间带走。
男人不想走。
他用右手猛地推开右侧门,再反手抓住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节突出:「你们这群混蛋,就该全部下地狱!」
话音落下,右侧门猛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珍妮看着那个男人的手被门夹住,忍不住惊呼道:「你们不要太用力,他的手。」
话没有说完,两名法警已经用力向外拽人。
咔嚓,一声脆响。
男人的右手断了,本该直直连着前臂的手,此刻向外侧翻着,角度诡异,像被折断的树枝。
肌肤表面涌现肉眼可见的红肿,先是一片白,然後迅速充血,变成紫红,肿得像发酵的面团。
可他依旧在那里破口大骂:「上帝会惩罚你们,天火会烧死你们。」
珍妮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惊呼道:「我的上帝,你们弄断了他的手!!!」
尖利而颤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两名法警这才发现问题。
他们没有继续往外用力拉,而是迅速将右侧门打开,再将男人带出去。
男人的手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
可他依旧在骂,在吼,在用尽最後的力气诅咒那些人。
珍妮看着这一幕。
然後,她扭头看向听证区。
证人席上的CE0,没有回头,依旧端坐在那里,面对着主席台上的质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窗外飞过的一只苍蝇。
主席台上的人,也像是没看到下面发生的事情。
卢卡斯依旧在发出犀利的问题,两党的议员依旧在翻看文件,书记员依旧在飞快地记录。
一切都若无其事。
珍妮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凉意。
那凉意从脊背窜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让她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她无法想像,这群人,怎麽能在知道有人手断了之後,还能够若无其事?
珍妮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阴谋论,有人说,蜥蜴人夺取了政府。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其实不是人类,是冷血的、没有感情的蜥蜴,披着人皮坐在那里。
她以前觉得那是笑话。
现在她笑不出来。
这群人的冷血,让她感觉一阵发慌。
她看了同事一眼。
同事没说什麽,擡着摄像机,走向外面。
比起在这里拍老掉牙的听证会,还不如去跟拍那位断手的人是怎麽被处理。
这样的流量,还能更大。
珍妮看着同事走,也连忙擡脚跟上去。
她一刻都不想留在这里了。
太诡异了。
她感觉,这里根本不是人类的建筑物。
台上。
卢卡斯的眼角余光能够瞥见旁听区。
那个男人站起来咆哮、被法警按住、挣紮着咒骂,所有这些,他都看见了。
做了几十年议员,这种场面见过太多次。
愤怒的家属、失控的民众、被拖走的抗议者,每次听证会,总会有那麽一两个。
他完全不在意。
在那个铁质的栏杆後面,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发言。
所以,任何试图在那里发言的人,都会被带走。
哪怕手断了又怎麽样?
——
不守规矩的人,就要承担後果。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只有他们这边的人,才能够发言,才能够做出决断。
护栏外的人,没有那个权力。
也不需要。
他继续翻看文件,向证人席抛出下一个问题。
走廊上。
珍妮和同事,跟着两名法警向外走。
那两名法警架着断手的男人,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
男人依旧在不停咒骂着CEO。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可每一个字还是那麽用力,那麽咬牙切齿,完全不在意自己受伤的手,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
这个样子,看得珍妮心里发酸。
这位越是愤怒,越代表他对女儿有多麽疼爱。
她吸了一口气。
感觉眼泪都要流出来。
负责拍摄的同事看了珍妮一眼。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新人。
刚入行时都这样,看见悲剧会哭,看见不公会愤怒,觉得自己能改变什麽。
後来嘛,要麽被现实打磨棱角,学会冷眼旁观,要麽就离开CNN,去干点别的。
太有同情心,是当不了记者的。
同事想着这些的时候,一名法警伸手想要按电梯。
一只手,从旁边握住他的手腕。
法警微微一愣。
他侧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何时,身边悬浮着一个人。
脸上戴着狐狸面具,背後的金色光翼微微张开,像是要将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也将他的所有勇气全部吸走。
法警脚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声音发颤,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狐、狐狸大人,我只是、只是履行工作职责,真没有想要弄断他的手————真的没有————」
另一个法警也急忙松开中年男人,往後退了好几步,後背撞在墙上才停下来:「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啊,真的没想到。」
青泽没有理会他们。
他松开法警的手,擡手触碰到男人骨折的部位。
食指立马发生改变,表面涌现出淡绿色的光芒,像是变成了树藤。
从中钻出一道道绿色的丝线,细如发丝,轻轻地没入男人右手的肌肤。
那些绿丝像是活物,钻入皮肤,钻入肌肉,钻入断裂的骨头。
红肿消退,骨头归位,皮肤下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剧痛开始减轻。
男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右手的骨折已经完全好了。
德鲁伊药剂,不光能让青泽直接变身魔兽,还能让身体的部分区域魔兽化。
只是不完全的变身,能力会小一点。
但治癒骨折,足够了。
男人双腿一软,想要跪下。
青泽抓住他的肩膀,心里知道男人想要说什麽,轻声道:「放心,他们会死的。」
说完,他松开男人的肩膀。
光翼轻轻一扇。
整个人缓缓飘向那扇三开门前。
珍妮三人立马跟上前。
到门口,青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质询声、翻纸声、咳嗽声。
他心念一动。
从一号储物空间里,拿出哀恸战斧。
漆黑的斧杆,两侧猩红的斧刃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他另一只手推开门。
「吱呀。」
橡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青泽进入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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