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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一直在这里修习吗?」
「不然呢?等会若是迟到了,会被夫子罚得站在门外听课的,快些快些。」
言语落下,苏无相抢先跨入门内。
路长远没了办法,也就进入了门内。
在屋内的最前方摆着一张长长的,漆黑色的香案,上面供奉着一只古铜小香炉,此刻青烟袅袅。
而香案前,便是先生的讲桌了。
讲桌上搁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戒尺,案角则整齐地摆放着几本翻开的线装书,旁边还有一方石砚,墨迹未乾。
讲台之前,屋里有十来张矮矮的几案,它们被排成两列,每列四五张,整整齐齐地面向先生的讲台。
每张几案後,都铺着一张蒲草编的圆垫子,想来这就是学生的位置了。
「我们平日坐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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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面啊。」
苏无相一脸理所当然,压低声音道:「这可是你说的,坐在最後排,惹到的事情最少。」
路长远对这些过往毫无印象,自然是苏无相说往麽,便信往麽。
然而,当两人走到最後排时,却齐齐愣住了。
那本该属於他们的角落,此刻竟已坐了人。
一位少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原本属於他们两人的位置。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银白发丝自她耳侧缓缓垂下,顺着下颌柔和的弧度滑落,漂亮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投下两弯浅淡的影子,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安宁了些。
这世界上怎麽会有这麽好看的人。
苏无相眉头一皱,挽起袖子正准备上前,严厉谴责这少女霸占了他们的位置,可还不等他开口,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夫子来了,你快入座,我重新找地方,等下课了我再与她理论!」
见苏无相这一番慌张的模样,路长远皱起眉。
这麽慌张干什麽?
不就是夫子来了......难不成在夫子来之後没坐入位置会有什麽可怕的结果吗?
苏幼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路长远,轻声解释道:「若是到了上课的时间,你还没有安稳入座的话,仇胥夫子......是真的会吃人的。」
吃人?
这又是个什麽诡异的夫子?
银发少女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蒲团:「快些。」
路长远别无他法,只能按捺下心头的疑虑,在那蒲团上盘腿坐下。
学塾内的学生已陆陆续续就座。
路长远目光扫过前排的同窗,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是人族,也有的是外族......每一张脸,都让路长远觉得熟悉异常,仿佛在某个极为深刻的时刻曾与他们对视过。
「在想什麽?」苏幼绾轻声问。
路长远摇了摇头,没有作声,只是在苦苦思索,究竟在何处见过这些人。
实际上。
这些人,包括这一整座城市的人,都是路长远修杀道与无情道杀死过的人。
路长远杀道问心的时候,曾经说过,所谓的杀生,其实是背上了一个被杀死的生命重量,而所背负的重量,也可称之为杀孽。
此间所有被路长远杀死过的人,都因为内劫的缘故,重新化形而来。
「人......都到齐了吗?」
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了课堂。
苏幼绾自然是认识仇胥的,外劫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但如今她尚且也没弄明白此地的规则。
此地到底是路长远的内劫,非同一般劫难,扛过雷劫就行,而是古怪异常。
仇胥站在讲台後,灰暗的眼珠死气沉沉地环顾四周。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教室里剩下的唯一个空位上,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怎的,今日又有人迟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奔跑声。
一个身影莽莽撞撞地闯入屋内,那并非人族修士,而是一个浑身长满斑纹,身形魁梧的外族虎妖。
「夫子......我......我路上耽搁了......」
虎妖满头大汗,眼神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声音都在发抖。
然而,还不等这虎妖把求饶的话说完,讲台上陡然爆发出了一声尖锐且凄厉的大喝:「迟到者,剥夺修习资格!!!」
仔细看去,大呵的人并非是仇胥,而是课桌上的戒尺。
戒尺大吼:「夫子,惩罚他,夫子,惩罚他。」
仇胥点头,森然道:「既是犯了错,便要接受惩罚。」
於是戒尺陡然迎风而涨,生出了一巨大的嘴,将那迟到的学生一口吞下。
鲜血顺着戒尺变幻出的嘴角滴落,溅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随後,戒尺吧嗒吧嗒嘴,缩小回原样,心满意足地躺回了讲桌上,重新变回了那把鋥亮的死物。
课堂上的人无人对此见怪,仿佛本该如此。
路长远觉得自己应该害怕的。
按照自己的记忆来看,自己应该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学生才对,普通学生遇见这一幕应该惧怕无比,可路长远却发现自己却心如止水。
苏幼绾就坐在路长远的身侧,觉得茫然的路长远颇有意思。
她还是第一次见路长远如此模样,自然起了几分玩弄的心思。
於是少女伸出手,轻柔地牵起路长远的手:「很害怕?幼绾在这里呢。」
「也没有害怕......只是有些......平时上课也是如此吗?」
「那就是害怕呢,若是不害怕,便不会在意上课的形式是什麽。」
路长远觉得苏幼绾在说歪理。
就和平时自己忽悠小仙子的时候说的歪理一样......小仙子......棠儿?
「要收束修了呢。」
某些记忆似要自脑海中钻出,但是却被苏幼绾打断了。
路长远疑惑地道:「束修?什麽束修?」
「在此地上课,是需要交束修的,而且是每日一交。」
原来是交学费,而且是每日一交。
也不是不行。
正如此想着,台上的仇胥将桌子上的戒尺拿起,已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人面前,只是用戒尺敲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这便离开了。
苏幼绾似是知道路长远在想什麽,便道:「束修是一月寿命呢,此人还年轻,自然是看不出什麽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少女的话语,此刻仇胥已步至一名发须皆白的老年学子跟前。
同样是一尺落下,那老者却如遭雷击,身形瞬间乾瘪下去,摇摇欲坠,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死气,似要立刻寿终。
「别怕。」
微凉而细腻的指尖轻轻顺着路长远的指缝穿过,随後十指相扣,银发少女的嗓音轻柔「幼绾在呢。」
哄小孩。
路长远心道其实没什麽可怕的,只是那一月寿命的确有些麻烦,原本按照道理,如今他还年轻,一月寿元给也就给了,但路长远就是本能的觉得,给了会很麻烦。
这是因为,此劫是要将路长远留在识海,从而夺走路长远的身躯。
这一月的寿命并非是真的寿命,而是路长远要在识海留下的时间。
原本按照道理。
路长远每多交一次房租,又或者多交一次束修,便要在此地多待一年或者一月。
长此以往,路长远想要离开识海,便会困难无比。
但幕後之人利用劫难设局,路长远身旁的人却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
月仙子在外界压着那群孽兽,剑素愫夺下了路长远的房子,苏幼绾更是直接进入了学堂。
路长远的寿元也就压根没交出去。
原本内劫就混乱,此刻更是混乱无比。
若是其他修士渡内劫,天道想要干涉便干涉了,随意抹杀也就抹杀了。
但渡劫的是路长远。
如今因为种种原因,尤其是人道在天抵抗天道的不公。
所以哪怕是天道,想要将路长远的意识抹杀,也得在混乱之中按照内劫的规矩来徐徐图之。
否则若是坏了此地好不容易维持平衡的规矩。
在人道的帮助下,《五欲六尘化心诀》会一瞬自主运动,彼时路长远便能一瞬回归巅峰。
如此看来。
天道与欲魔,才是挑战者。
若是挑战失败,等到路长远登临开阳成功,到时候对於他们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集齐了太昊,太阴,太一,血魔,梦魔,画魔,吞天魔,苦魔法的路长远,远比当年的长安道人更强。
长安道人是双道瑶光,杀伐无双,但现在的路长远不仅杀伐无双,还各种五花八门的手段层出不穷。
「若是交不起,幼绾也有办法替你交。」
少女空灵的嗓音让路长远骤然回神,这想挣脱苏幼绾的手,却发现那柔弱无骨的小手相当用力,根本无法挣脱:「什麽办法?」
苏幼绾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愈发得寸进尺,她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随後竟是直接跨坐到了路长远盘着的双腿上。
「今日的课,要抱着幼绾听,幼绾就帮你。」
「可你已经坐上来了。」
「因为幼绾猜你是不会拒绝的,不是吗?」少女歪着头,银发如瀑布般垂落,扫过手臂,带起三两份的痒痒感。
路长远确实不打算拒绝,因为此举好似已经做过了许多次了。
苏幼绾心道有趣。
银发少女莫名其妙的觉得此刻的路长远有些纯情,像是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也没有几千年修道後的沉稳一般。
捉弄纯情的相公真有意思。
苏幼绾侧过头,轻轻的在路长远的脖子边呼出一口气:「等会放课了,幼绾要去你家里坐坐,听说你家里有会翻跟头的剑呢。」
路长远听的怪怪的。
但哪里怪又听不出来。
「所以是什麽办法?」
也就片刻,那仇胥竟然就走到了两人的面前,戒尺正准备落在路长远身上的时候,一根银色的针出现了。
戒尺拍在银针上,随後一顿,这便离开了。
「你做了什麽?」
「不告诉你呢。」
苏幼绾实际上用针编造了一个虚假的命运出来。
作为曾经天道的一部分,苏幼绾在此地简直如鱼得水,甚至能够做到许多做不到的事o
在幕後之人的眼中,此刻就是路长远交出了一月的寿元,要在此地多待一月。
但实际上路长远根本无需付出代价。
「在下课之前,都要抱着幼绾,不准走神呢。」
苏幼绾用着轻巧的嗓音如此道。
路长远看向收取了一日学费的仇胥重新走回讲台,随後开始讲起了课。
或许是错觉。
一讲课,路长远就开始困倦了起来。
「今日我们讲,高等九章算术。」
苏幼绾窝在路长远的怀里,心里却在想,到底要如何才能帮路长远渡过此劫。
总不能是大开杀戒。
把这群杀死过的人再杀一遍,然後把这个混乱的内劫城池也砸了去吧。
这并非是相公劫数的核心。
苏幼绾虽看不清此番劫数的破局核心,但仍旧能看清楚很多事,包括为何此地会出现一个虚构的老祖宗苏无相。
这却是因为。
苏无相是路长远潜意识里面构建出来帮助自己渡劫的帮手,所谓天取四九,仍旧存一,苏无相本该是路长远自己渡劫构建出来遁去的一。
又或者说,这苏无相就是人道与天道博弈,此刻派来帮助路长远的帮手。
所以,此地的那些怪物,应该要对苏无相出手了。
果不其然。
「苏无相,你来回答此番问题,为什麽凡偶数逾二者,必能析为两质数之和?」
苏幼绾这便瞧着被点到名字的苏无相一脸茫然地站起身来,半晌无言。
戒尺怒喝道:「这都答不出来?接受惩罚,接受惩罚!」
话语刚落,戒尺的大嘴立刻飞落,将苏无相的半只手臂啃噬而去。
苏幼绾并不打算帮助苏无相,她要待在路长远的身旁,一刻都不打算放开路长远的手。
甚至此刻路长远想要起身,也被苏幼绾压住了。
「再看看,无事的。」
也就这片刻之间,只见那苏无相竟面色一变,断肢苏生,面容也开始蠕动,最後竟然完全恢复。
「我未受伤。」
从一开始苏无相并非是真正的苏无相看,而是人道藉助路长远的劫捏出的人形用以对抗天道。
苏幼绾仰起头,自下而上的看着路长远,那双好看的惊心动魄的眼中有了几分笑意。
「幼绾说的没错吧。」
不会在里面偷吃吧。
裘月寒瞧着已经坐在路长远怀里的苏幼绾,心里诡异的有了这个想法。
应该不至於。
此刻紧急,慈航宫的坏东西怎麽也是有分寸的,不至於拎不清。
「还是快些比较好。」
倒也不是很紧急。
就是看不惯两人搂抱在一起。
裘月寒冷哼一声,瞧着天上的裂缝,那些源源不断的孽兽杀来看似恐怖。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因为孽兽越多,冥君的灵就越多。
「应该没有背着我,在劫里面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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