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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之夏,酷烈如焚。
湿热的风裹挟着珠江特有的咸腥与市井间浓郁的汗酸味,穿过繁华喧嚣的十三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西关大路,无孔不入地钻进那些曲折深邃的巷弄之中。
街道两旁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在这闷热的空气中无力地摇曳,只有树上的鸣蝉不知疲倦地嘶吼着,似要将这夏日的燥热喊破喉咙。
此时正值午後未时。
若是依着大明那传统的皇历,若是放在那烟雨朦胧慵懒闲适的江南水乡,这会儿光景正该是士绅名流们宽衣解带,躲在藕香榭或是水阁之中,摇着檀香扇纳凉避暑,品着雨前茶听曲赏荷的消遣时光。
哪怕是那终日劳作的农夫,也多半会寻个树荫,枕着锄头打个盹儿。
然而,在今日之广州,这老皇历却是彻底失了灵。
尽管头顶那日头毒辣得能从人身上晒下一层油来,可这西关大街之上,却是一派令人瞠目结舌的热火朝天。
车轮滚滚,马蹄得得,独轮车的吱呀声与挑夫沉重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轰鸣的声浪。
那汗水顺着赤膊汉子们古铜色的脊梁肆意流淌,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便化作一缕白烟,却丝毫不曾阻滞他们匆忙的脚步。
在这如织的人流中,两个衣着考究作外地豪商打扮的人,正一前一後,缓步而行。
走在前面的黄老爷身着一袭湖蓝色杭绸直,腰束玉带,手摇一把湘妃竹摺扇。
那面如冠玉的脸庞上虽挂着几滴细密的汗珠,但那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眸光开阖,隐隐生出令人生畏的贵气与威严。
哪怕是随意的闲庭信步,也走出了几分龙行虎步的架势,令周围那些眼尖的行商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紧随其後的帐房先生范夫子,一身青布长衫虽不起眼,却浆洗得一丝不苟。
他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笔直,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警惕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右手更是似有意似无意地垂在袖口旁,护卫之姿尽显。
这二人,正是微服出巡的朱由检与大明宝钞总行行长范景文。
「质公,且住。」
朱由检忽然收拢摺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一声脆响。
他用摺扇指了指街道两旁那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蝉鸣的嘈杂声浪:「你且听听,这是什麽声音?」
范景文闻言,脚下一顿,微微侧首,敛息细听。
入耳处并非以往那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亦非文人墨客吟风弄月的酸词儿。
左手边,那家原本挂着「张记丝绸」金字招牌的老字号商铺,如今门庭改换,金字招牌早已撤下,换上了一块墨迹未乾的「张氏木器行」。
即便隔着厚实的门板,也能听到里面传出那令人牙酸却又莫名亢奋的滋滋锯木声,以及刨子推过木料时那种利落的沙沙声。
那店铺门口不再堆着绫罗绸缎,而是如山般堆砌着散发着松脂清香的全新板材。
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汗巾的夥计,正喊着号子将那些巨大的圆木擡进後院,脚下踩起的锯末木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右手边那座曾经属於某位举人老爷,极尽风雅的私家别院,如今却是景象大变。
那曾经雕梁画栋的围墙竟被推倒了大半,原本用来赏景的假山被夷为平地,几座临时搭建的馒头窑耸立着。
十几个浑身沾满泥浆的壮汉,正如同蚂蚁搬家一般,从里面搬出一摞摞刚出窑、还带着烫手余温的精美瓷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带着焦糊味的窑火气息,那是泥土在烈火中重生的味道。
「滋「」
那是融化的铁水浇筑模具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铁匠铺里千钧重锤锻打铁箍的节奏。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混杂着锯末煤烟与汗水的空气是什麽琼浆玉液,令他陶醉不已:「这是大明的脉搏,是银子在血管里奔涌流淌的声音。」
范景文看着眼前这一幕幕颠覆了认知的场景,眼皮微微一跳,拱手低语道:「黄老爷慧眼。往日这西关,多是销金窟温柔乡。如今却变成了这般百工竞逐的工坊市集。这半个多月来,这风向变得,着实有些让人目不暇接。」
二人穿过这条喧闹的长街,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层高的茶楼赫然在目。
那茶楼匾额上书「陶陶居」三个大字,楼前车马如龙,夥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位客官楼上请!二楼临窗雅座,正对珠江,风光独好!」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眼色极亮,一眼便看出这两位气度不凡,连忙殷勤地迎了上来。
上了二楼,果然是满座高朋。
只是这楼上的茶客却与别处不同。
隔壁几张红木八仙桌旁,坐着几个满面红光本地乡绅。
他们有的敞着怀,露出满是胸毛的胸膛;有的将腿架在板凳上,毫无斯文可言。
桌上摆的也不是精致的茶点,而是大笼的虾饺烧卖,以及那斟得满满当当的烈酒。
「老刘!」
一个手里捏着两枚铁核桃,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香珠的胖员外,一边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抹着脑门上的油汗,一边扯着公鸭嗓子喊道:「听说你个老东西转性了?把你家城外那三百亩上好的水浇地,连带着那祖传的蔗林,一股脑都租给皇家的糖厂了?怎麽着,那是你刘家的命根子,你不打算自己炼糖了?你不是号称糖王吗?」
那被称为老刘的瘦高个乡绅,闻言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了几滴。
他歪着嘴,一脸的不屑:「呸!什麽糖王?那都是老皇历了!炼糖?炼个屁!」
老刘激灵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麽恐怖的事物,挥舞着手臂比划道:「你是没去城东那新建的皇家糖厂看过!那是人干的事儿吗?啊?」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烟囱立起来比海幢寺的塔都高!冒出来的黑烟能把半边天都遮住!那大铁碾子,两个摞起来比房梁还粗,根本不用牛拉,听说是拿什麽机器推着转!轰隆隆一响,进去的是整车的甘蔗,出来的那就是白花花,像雪一样的一号糖!」
老刘抓起一块凤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又恶狠狠地嚼着:「咱们自家土法熬的那种黑红糖,费时费力不说,杂质多,味道苦,现在拿到市面上,连狗都不吃!就这,我还去跟陛下————哦不,跟皇家厂子抢生意?我那是嫌命长吗?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嘿!」胖员外听得一愣一愣的,手中铁核桃都不转了,「那你这日子不过了?那几百口子人吃喝拉撒,你就指着那点地租?」
「不过?哼,我看你是个榆木脑袋!」
老刘一拍大腿,那一身横肉跟着乱颤,脸上却泛起难以掩饰的得意与精明:「我把地租出去了不假,租金虽是死钱,可活钱在後头呢!我把家里那百十号长工,还有原来熬糖的师傅都组织起来了,把原本熬糖的大锅砸了卖铁,换回了银子,全买了船!」
「买船?」
「对!买平底快船,买吃水浅的驳船!」老刘端起酒杯,滋溜一口闷干,哈着酒气道,「你是不知道,那皇家糖厂每日吞吐的甘蔗,那是山一样的量啊!靠牛车拉?哼,拉到猴年马月去?甘蔗放两天就干了!还得靠水运!」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胖员外面前晃了晃:「我现在手里捏着五十条船,专门替糖厂运甘蔗,把甘蔗运进去,再把那堆积如山的甘蔗渣运出来,送到隔壁的造纸坊去!这一来一回,船不走空,运费那是按船结的现大洋.....崇祯龙洋!叮当响的真银子!」
老刘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我现在不用操心火候,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只要船在动,银子就跟流水一样往我兜里灌!这日子,比以前苦哈哈地守着熬糖锅,那是滋润了十倍不止!」
「好!」
话音未落,旁边另一桌,一个作书生打扮,却卷着袖口的中年人也凑了过来,也不见外,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拱手笑道:「刘公这话在理!在下不才,前些日子也把祖产变卖了,在城西开了家鸿记木行。」
「哟,这不是赵秀才吗?」那胖员外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怎麽,孔孟圣贤书不读了,改行做那鲁班的营生了?这可是自降身份啊。」
那赵秀才也不恼,只是把那把略显破旧的摺扇往领口里插了插,笑道:「读什麽书?
考个举人能有几个钱?能当饭吃?如今这世道变了!」
赵秀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如今那皇家玻璃厂,罐头厂日进斗金,你们是知道的。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镜子,那些娇贵的黄桃罐头,哪个不得包装?总不能光溜溜地运上船吧?海上风浪大,要是磕了碰了,碎了一船,那可是要把底裤都赔光的。」
他伸出满是木屑茧子的双手,比划了一个方形:「在下不干别的,就专门给皇家工坊定做防震的木箱!选用上好的松木,里面还得垫上特制的细刨花和软稻草,每一个角都得严丝合缝。光上个月,我就接了两千个箱子的订单!忙得我那工坊里的锯子都快锯冒烟了,连去那流花河畔喝花酒的时间都没了!」
「哈哈哈哈!」
茶楼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粗犷,更透着对这新世道赤裸裸的欲望。
临窗的雅座上,朱由检轻轻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盏。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那雕花的窗棂,看向楼下那滚滚东流的珠江水,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浓烈。
「质公,看见了吗?」
朱由检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这就是势。所谓巨鲸落而万物生,这话虽有些凄凉,但理是这个理。不过咱们现在不是落,咱们是这珠江里的一头巨鲸,正在破浪前行。
咱们只要游动起来,卷起的那些水流,激起的那些浪花,就足够喂饱这无数跟在身後的小鱼小虾。」
范景文听着那些乡绅赤裸裸的生意经,心中的震撼如同这楼下的江水般翻江倒海。
从古至今,朝廷理财,要麽是像严嵩那是强征暴敛,要麽是像王安石那是与民争利。
他原本也以为,皇帝搞这些官办大厂,垄断了糖、铁、玻璃,会让民间百业凋敝。
可如今看来,这大树底下,寸草不生那是谬论。
在这棵名为皇家实业的参天大树之下,竟然长出了从未见过的茂密灌木,开出了五颜六色的野花。
「陛下圣明。」范景文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在桌下轻轻交握,以此来平复心头的激荡。
他压低声音,由衷叹道,「这些乡绅本是趴在土地上吸血的蚂蟥,平日里最是顽固,只知兼并土地,盘剥佃户。如今他们知道跟朝廷企业拼炼铁、,拼精糖那是蚍蜉撼树,死路一条,反倒是被这大势逼着转型,去干这些配套的实业了。」
「造船、运输、包装、甚至那收废料造纸的行当————这些原本被视作奇技淫巧、末技的营生,如今竟成了他们眼中的聚宝盆。」
「这就对了。」朱由检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范景文,「大河有水小河满,反过来,小河有水大河也不干。咱们吃肉,总得让百姓喝汤。若是把汤都喝绝了,那谁来给咱们擡轿子?」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仿佛圈住了整个广州城。
「况且,这些配套产业做起来了,咱们的大厂才能转得更快。若是没有这赵秀才的木箱,咱们那精贵的玻璃怎麽卖到万里之外的泰西去?若是没有那老刘的船队,咱们的甘蔗都在地里烂掉了,机器空转,那得亏多少钱?」
「而且————」
朱由检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最关键的是,他们开始习惯分工了,这很关键。以前是大户人家男耕女织,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他们必须依赖这个链条,必须依赖彼此。
谁种甘蔗,谁运甘蔗,谁造箱子,谁造船。
这一环扣一环,便把这广州城,乃至整个岭南,捆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以後谁若是想把大明拉回过去那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小农日子,这些尝到了甜头的人,第一个不答应!他们会拼了命地维护这个新世道!」
出了茶楼,二人并未回行辕,而是顺着珠江边那满是淤泥和木屑的道路,一路向西。
越往江边走,那敲击声便越是震耳欲聋。
原本江边只有官家水师才有的大型造船坞,如今周边那一里多长的江滩上,密密麻麻开满了私人的小船坞。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那刺鼻却又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船匠们在给新船板刷油防腐。
「一、二、三!起!」
随着一阵整齐的号子声,一艘刚完工的五十料平底驳船,顺着涂满油脂的滑道,轰的一声滑入江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岸上的船主和工匠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虽然这些小作坊造不出千料大福船,也造不出那种带炮台的战舰,但那种灵活快捷、
吃水浅、能钻河汉子的驳船、乌篷船,却如下饺子一般往水里扔。
那是为了运货。
庞大的物流需求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运力,也逼着民间资本疯狂地涌向造船和运输业。
原本死守着地窖里那点发霉银子的守财奴们,现在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变成船板,变成帆布,变成流动的利润。
江风猎猎,吹得朱由检的衣袍猎猎作响。
「广东的经济圈,变了。」
朱由检负手而立,看着江面上那如过江之鲫般穿梭往来的船只,长舒一口气,眼中倒映着落日的余晖,「从地主收租,变成了初级工业配套。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还不够快。」
范景文此时已完全进入了角色,他上前一步,拱手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再推一把?」
「推!还要狠狠地推!」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将整个天下视为棋局的霸气,「这些愿意干实业、愿意给咱们做配套的人,是聪明人,也是大明的活力所在。
对於这些愿意把手弄脏,把钱流动起来的人,不能光是以前那种不与民争利的空话,要给真金白银的扶持!
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走,有肉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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