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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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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摆了摆手,从御案那一堆积如山的奏疏下,抽出了一本并未写在大明制式黄册上的手记。

    「收钱,仅仅是第一步。钱这东西,若只是锁在地窖里,那便是一堆死物,甚至连那地里的粪土都不如....粪土尚能肥田,银子深埋地下只能生锈长毛。」

    朱由检翻开手记,指着其中一行字,缓缓道:「朕接下来要说的,是如何让这银子活起来,也就是咱们当初议过的.....吸储与放贷。」

    范景文神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

    他知道,皇上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商场上掀起滔天巨浪。

    「这世间银两,除了洋人运来的,其实大半都藏在民间的地窖里。」朱由检冷哼一声,「江南的盐商、山西的票号、还有福建那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海主,谁家里没埋着几十万两现银?他们宁可看着银子发黑霉变,也不肯拿出来流通。为何?因为不信朝廷,也因为无利可图。」

    「那便给他们利,给到他们不得不动心为止!」

    朱由检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仿佛敲击在人心坎上。

    「大明宝钞总行设立皇家金牌客卿」之制。凡是在银号存款超过十万两纹银,且定存一年以上者,赐皇家金牌」一面。这不仅仅是个虚名,而是实打实的特权!」

    范景文目光闪动:「皇上的意思是————」

    「插队!」朱由检嘴角泛起狡黠的笑意,「如今这广州城里,何物最贵?何物最难求?平板玻璃!一号雪糖!特级罐头!丝绸,好茶,....今後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那些豪商捧着银子排队三个月都未必能拿到货。但只要有了这皇家金牌」,所有特许紧俏货物,优先发货!不用排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凭此金牌,直接进库房提货!」

    范景文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毒了!

    这哪里是在吸储,这分明是在这帮豪商的心窝子上插管子吸血啊!

    那些商人重利轻别离,为了能比竞争对手早一天拿到紧俏的货物,别说把银子存进银行,就是让他们喊银行做爹他们都愿意。

    早拿到货,就是早占领市场,这中间的利润,何止万两?

    「不仅仅是商贾。」朱由检目光深邃,看向那遥远的南海,「那些洋人也可以利用。

    他们在海上漂泊,风浪无情,一旦船毁人亡,便是倾家荡产。告诉他们,大明宝钞总行充许开设跨国户头」。他们在广州存了银子,将来可以在马尼拉,甚至南洋任何一个设有大明分号的地方支取。只要大明的旗帜还在海上飘扬,他们的银子就丢不了。」

    范景文略有迟疑:「皇上,这洋人————若是他们以此为据点,窥探我大明虚实————」

    「怕什麽?」朱由检嗤笑一声,身形挺拔如松,「只有弱者才怕被窥探。只要他们还想靠着大明的货物发财,只要他们还舍不得大明这块肥肉,他们就不敢掀桌子。这就叫.....请君入瓮。」

    此策一出,广州城内顿时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却又震撼人心的发掘大戏。

    原本矜持的十三行豪商们,乃至远在泉州、漳州的福建海商大族,在听闻「存款十万两可优先提货」的消息後,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深夜的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锄头刨地的声音。

    那些埋藏在地下数十年、甚至祖孙三代都未曾动过的「冬瓜银」、「没奈何」,被合力擡了出来。

    因为埋藏太久,银子表面早已氧化发黑,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土腥气和霉味。

    但在商人们眼中,这哪里是霉味,分明是插队抢钱的门票!

    宝钞总行的大门口,每日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

    一个个身穿绫罗绸缎的胖员外,指挥着家丁挑着担子,担子里装满了刚出土、还没来得及洗净泥土的黑银子,争先恐後地往柜台上挤。

    「哎哎!别挤!这是老子昨晚刚刨出来的!十万两!一分不少!快给我办那个金牌!」

    「去去去!你才十万两?老子存三十万两!那批玻璃镜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柜台内的夥计们数钱数得手抽筋,洗银子的水缸换了一缸又一缸,那水都成了浑黑色。

    而那些洋人船长们,在经过最初的怀疑後,也开始动心了。

    特别是当一名荷兰船长因为遭遇风暴,船只受损严重,却凭藉在广州存的一张凭票,在马尼拉的大明代办处成功预支了修船银两後,这种信任感便如野火般蔓延。

    把钱存在大明的银行里,似乎比放在自己那个漏水的船舱里要安全得多。

    毕竟,这个东方帝国现在展现出的肌肉,实在是太硬了。

    若是说吸储是让银子流进来,那麽「军饷货币化」,便是朱由检打出的另一套组合拳,旨在强行打通银币流通的任督二脉。

    广州城外,两广新军大营。

    校场之上,肃杀之气冲霄。

    数千名身着赤红鸳鸯战袄、手持精工鸟统的士兵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今日,是发饷的日子。

    不同於以往那些成色不足,还要被层层盘剥的碎银子,或者是更不值钱的铜钱,今日摆在案桌上的,是一箱箱刚刚开封,闪耀着迷人银光的崇祯龙洋。

    「奉皇上口谕!」监军太监高声唱喏,「新军将士,护国有功,军饷足额发放,不克扣一分一厘!全员发龙洋!」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依次上前。

    当那两枚沉甸甸,边缘带着锯齿、刻着蟠龙的银币落在掌心时,这些粗糙的汉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乖乖————这便是传说中的龙洋?」

    一名老兵用牙咬了咬,又放在耳边吹了一口气,听着那清越的嗡嗡声,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真家夥!绝对是真家夥!比以前那种火耗银还要压手!」

    当晚,随着轮休的士兵涌入城中,这股龙洋风暴彻底席卷了民间。

    小酒馆里。

    「掌柜的,切二斤酱牛肉,打两角烧刀子!」

    老兵把一枚龙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四座侧目。

    掌柜的拿起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哟!军爷,这可是上好的龙洋啊!这成色,这做工,啧啧————不用称了,小店按一两二钱给您算!这就给您找零!」

    士兵们手里有了钱,无论是买酒肉,还是扯几尺花布寄回老家,用的全是这种新银币。

    百姓们一看,连皇上的兵都用这个,连那抠门的掌柜都抢着收这个,那还有什麽不放心的?

    原本民间还有些私藏旧银,抵触新币的顽固派,在这股如潮水般的流通大势面前,也彻底土崩瓦解。

    信用,从来不是靠嘴说的,而是靠枪杆子撑腰,靠硬通货开路。

    既然皇上的兵都认这个,那这钱,就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广州,宝钞总行地下库房。

    户部尚书毕自严,这位大明帝国的大管家,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一个银箱子上,目光呆滞,双手微微颤抖。

    在他面前,是令任何一个守财奴都要发疯的景象。

    ——

    原本规划巨大的三个甲级银库,此刻已经彻底塞满了。

    不是那种整齐的堆放,而是像倒垃圾一样堆到了天花板。

    成堆的,发黑的民闲碎银,一箱箱带有红封的官银,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西洋鹰洋、

    方孔圆钱、甚至还有不知名小国的金币银饼————就像是一场金属的洪水,淹没了所有的空间。

    因为实在没地方放,工部不得不紧急徵用了隔壁的两座备用粮仓。

    此刻,那粮仓里装的不是稻米,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毕阁老————这————这没法记了啊。」

    一名户部主事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叠写废了的帐册,带着哭腔说道,「昨日进帐又是三十八万两,咱们的熔炉已经日夜不息地烧了,几十个炉子,几百个工匠三班倒,模具都烧坏了十几套,可还是赶不上人家送钱的速度啊!」

    「现在库房外面还排着队呢,那些洋商为了能早点把银子换成龙洋去买货,甚至愿意多出一厘的火耗————阁老,您快拿个主意吧,再这样下去,咱们这银库就要炸了!」

    毕自严颤巍巍地站起身,随手从身边的银山上抓起一把,那是几枚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发黑银锭。

    他又看向另一侧,那一箱箱刚刚铸造出来,还没来得及运出去的崇祯龙洋。

    极其荒谬却又极其真实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天灵盖。

    曾几何时,为了九边的几万两军饷,他毕自严在朝堂上被骂得狗血淋头,求爷爷告奶奶地跟各地督抚扯皮,恨不得把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那时候,他做梦都在想,若是大明能有花不完的银子该多好。

    可现在,银子真的多得像垃圾一样堆在脚边,他却感到了另一种恐惧。

    「这————这不对啊————」

    毕自严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苍天,「圣贤书上不是说,重农抑商,金银乃末技吗?为何————为何仅仅靠着这广州一个口岸,靠着那些奇技淫巧的货物,靠着陛下这看似霸道不讲理的规矩,这流入的银子————竟比太仓一年的岁入还要多?」

    仅仅几天!

    毕自严心中那把算盘飞快地拨动着:入库白银百余万两,扣除铸币成本和物资成本净利————那是他不敢想的一个数字。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掠夺天下!

    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朱由检负手而入,身後跟着面色冷峻的范景文。

    看到毕自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朱由检并不意外,只是淡然一笑:「毕爱卿,这银库的味道,可还闻得惯?」

    毕自严一个激灵,连忙行礼:「皇上,臣有些晕眩。这银子实在是太多了。」

    朱由检走到那堆银山前,随手拿起一块成色颇好的鹰洋,在手中掂了掂。

    「爱卿觉得这不合理?觉得这有违圣贤之道?」

    毕自严苦涩地点头:「臣愚钝。臣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仿佛这天下的财富,都在发了疯似的往咱们怀里钻。」

    「因为咱们够强。」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银库中回荡,震得毕自严耳膜嗡嗡作响。

    「毕爱卿,你只看到了银子,却没看到银子背後的东西。」

    朱由检转过身,指着北方,指着大海,指着脚下的土地。

    「为何洋人愿意忍受咱们的苛刻汇率?因为咱们有他们造不出的雪糖和玻璃,这是工业之强。」

    「为何豪商愿意把埋在地里的银子挖出来给咱们?因为咱们能给他们特权,能保他们平安,这是信誉之强。」

    「为何士兵和百姓认这龙洋?因为拿着这钱,真的能买到东西,真的没人敢赖帐。若是咱们的军舰没有停在港口,若是咱们的火炮打得不够远,你信不信,这帮洋人早就开着战船把咱们这银库给抢了,哪里还会排队来送钱?」

    朱由检走到毕自严面前,拍了拍这位老臣微微佝偻的肩膀。

    「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货币的价值,永远在於国家手里的刀把子够不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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