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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马车绕过一道山梁,直接拐进了一条大道。
却不是此前一直走的黄土官道,而是一条通体呈冷灰色的大道。
比黄河军垦区的沥青路更宽,也更长。
但同样平整。
它宛如一条银灰色的巨蟒,直接斩断了荒山野岭,一路悍然扎向远方,一直铺到目力的尽头,与天际线咬合在一处。
道路两侧,修砌着两尺来深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沟外每隔几步便栽着一排防撞木桩,桩身碗口粗细,入土三尺,一字排开。
而在那平阔坚硬的路面正中央,赫然是一排望不到头的灌木丛,将道路分成两半。
朝外的一半走出谷的人马,朝内的一半走进谷的人马,两股洪流,擦肩而过,互不相犯。
嘈杂声,正来自于大道上。
入眼处,人流如织,车马如龙,竟是一派人间极盛气象!
有满载着生铁、焦炭的四轮重型大车,三匹高头挽马拉着,车夫嘴里嚼着饴糖,连鞭子都懒得甩,那车轱辘碾在硬路面上,稳稳当当,晃都不打;
有从邻近卫所开出来的辎重队,随行的骑卒勒着缰绳,战马的铁蹄踏在路面上,敲出如鼓点般的脆响;
在这等军资巨物的间隙里,竟还穿插着大量挂着大江南北各式镖旗的行商车队,拉布匹的、运药材的、甚至赶着成百只肥羊的驼队羊群。
一队铁林骑卒纵马经过,与一支打着江南镖旗的商队错身而过。
为首的老镖师隔着半条道,遥遥抱拳;
骑卒里的什长咧嘴一笑,颔首还礼,马鞭往肩上一搭。
谁也没停,也不用让路。
两队人马,一东一西,各走各道。
更让人眼皮狂跳的,是路旁那一道专门隔开的缓行道上,居然还有大量结伴而行的寻常庄稼汉与妇人!
几个头上裹着蓝布巾的老汉甩着烟锅,挎着刚在谷口集市换来的粗盐布匹,迈着大步谈笑风生;
结伴的妇人臂弯里挽着土布篮子,里面装着新收的野菜和鸡蛋,一路走一路唠着家常;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背着粗布包,嘻嘻哈哈地在路面上追逐打闹,被自家老娘一嗓子吼回去,吐吐舌头,规规矩矩靠回路边。
一个挑柴的汉子走得乏了,索性把担子往路边一搁,坐在木桩上歇脚,掏出干粮就啃。
不远处一队巡哨扛着长枪走过,队尾的老兵还冲他喊了一嗓子:“前头二里就有茶棚,忍忍!”
那汉子咧嘴一笑,扬了扬手里的干粮:
“谢军爷!俺有这个就成!”
喊的人不设防,应的人不芥蒂。
赶车的、骑马的、推独轮小车的、甩开两条腿步行的……
成百上千号人,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挑担的挑担,载重的载重……
就这么在这条大道上进进出出、交汇对流。
放眼望去,路上根本没有官兵挥鞭呵斥,也没有皂隶驱赶百姓,更没有任何一辆车争道别道、抢先插队。
所有进出谷的人畜车仗,全都安安分分各行其道。
泾渭分明,井然有序。
仿佛这条规矩,从这条道铺成那天起,就长在了每个人的脚底板上。
车厢里,赵珩的脑袋探出去,已经看傻了眼。
徐文彦和李若谷也凑到了窗边,目瞪口呆。
这一眼望出去,看到的竟是比盛州大街还要繁盛的车马长龙,是农夫商贩与军辎重队同行同止、互不相扰的旷世奇景!
赵珩的手指,已经抓紧了车窗的木框。
他见过京师的繁华,更见过上元节十万火树银花。
可他从未见过——
兵与民,同走一条路;
官与商,共让一步道。
朝廷三令五申做不到的事,在这条路上,竟像呼吸一样自然。
户部年年拨巨款修御道,修出来的路,三年坑洼五年断绝。
可这里没有一文钱出自国库,却修出了朝堂做梦都不敢想的通衢。
这差的是什么?
是钱?
是工?
还是人心?
“这……这是青云路?!”
徐文彦失声惊呼。
青云路?
车里的秦明德心头一震。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
这三个字,普通百姓听了只当是一句讨口彩的吉利话,青云直上,步步高升,多好的彩头。
可落进秦明德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惊雷!
那是去年,女婿回青州时,顺嘴提过的一个名字。
那晚就他们翁婿两个,一碟酱牛肉,两壶浊酒。
女婿说,黄河军垦区要繁荣,除了垦荒种田,还得修路。
只是黄河修筑堤坝,水泥不够用,不能拿来修路。
所以用滨州地底抽出来的猛火油,前头炼出来的清亮油料点灯熬火,剩在后头的那层黑稠残渣,熬化了当胶用,辅以碎石,在齐州大仓与黄河码头之间浇筑出一条试行官道。
那道通体玄黑深沉,烈日晒不软,暴雨泡不陷,车轮碾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女婿当时夹了口菜,笑着说了句:
“此道若能修遍九州,寒门子弟也能一脚踩出个通天坦途,就叫它‘青云路’吧。”
一句话,秦明德拍案叫绝,差点把筷子拍桌上去。
可那是沥青的路!
而眼前这条通往铁林谷的大道,分明是以石灰、黏土入窑煅烧出来的水泥铺就的硬道!
青州本地人都管它叫“磐石道”。
根本、压根、打死也不叫青云路!
两条道,隔着十万八千里!
一个黑,一个白!
一个熬油,一个烧窑!
可这老头一眼望去,脱口喊出的,居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青云路?!
老夫的亲娘诶!
他们怎么会知道青云路?
秦明德后背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更让他通体发凉的,还是这主仆三人的反应。
他们看到这条路,压根就不像其他第一次来的人那般反应。
他们虽然震惊于眼前这规整的左右分道、车马如龙,可对于脚底下这条平如顽铁的硬化路面,居然没有半点对未知之物的震惊!
寻常来的公子哥儿,见了这等路面,头一件事是干什么?
是跳下车,蹲在地上抠!
拿指甲盖使劲剜!
扯着嗓子问一句“这是何物铺就”!
可这车里三人,愣是没一个人吃惊。
他们……见过这种路!!!
秦明德脑子里的弦崩得铮铮作响。
这帮人,到底拿到了女婿多少把柄?!!!
女婿人在盛州,青州这摊子要是从老夫手里漏了风,老夫拿什么脸去见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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