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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老头儿抓耳挠腮、急得快要当场咬人的关头。
坐在右侧的徐文彦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堂堂大乾至尊,被一个账房当面指桑骂槐地挤兑,还得虚心受教、拱手道谢,这成何体统?!
徐文彦轻咳一声,抚了抚颌下长须:
“贾老丈,我家公子宅心仁厚,此番入晋,确是一片至诚向学之心。”
“青州在护国公治下,海内晏然,万民颂德,此乃天下共睹之实。”
“还望老丈莫要多有猜忌,只是……”
“我家公子既欲瞻仰铁林谷,不知这谷中盘查,可有甚么规矩章程?也好教我等心里有个数,免得冲撞了军威。”
老谋深算!
秦明德冷笑一声。
好你个老头儿,方才在茶棚里一声不吭装死人,现在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打探虚实了!
果然,他们是来踩盘子的!
分工明确,配合娴熟,摆明了就是有备而来!
一个在明面上捧,一个在暗地里问。
想套老夫的话?做梦!
“规矩?”
秦明德嘿嘿一笑,
“规矩大得很哩!”
“谷口三里之内,立着三十二座望楼!暗哨密布,鸟兽难飞!”
“别说是外地人,就是青州本土的商队,未经允许,若是敢靠近一步,弩箭直接射成刺猬!”
老头儿压低嗓门,说得阴森渗人:
“那弩箭可不是寻常货色!是能透三层铁甲的狠物!射进身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老夫劝你们啊,待会儿到了哨卡,远远瞧上一眼,赶紧掉头回客栈洗洗睡吧!免得刀枪无眼,把你们这几口细皮嫩肉的娇客,当成细作给剁了!”
说到最后,秦明德特意拿眼角斜睨赵珩的脸色。
这一番话说得凶神恶煞,若是一般的世家纨绔,只怕当场就要吓得吩咐调头了。
快怕!
给老夫怕!
怕了就乖乖滚回关内去!
可谁知,赵珩听完,目光却是亮了起来。
直接对着另两位老者低声道:
“听听,这才是治军严谨的铁血雄师。”
“当年关内某些卫所,营门大开,贩夫走卒随意进出,连火铳都被军卒偷去当铁卖了。”
“若是大乾各处边关皆如铁林谷一般壁垒森严,鞑子何敢饮马黄河?”
秦明德:“……”
老夫费了半斤唾沫吓唬人,你小子倒好,听出了一脸向往?!
徐文彦苦笑着点头:
“公子所言甚是,护国公治军之严,天下无双。”
“这望楼取三十二之数,必是经高人精算……所谓三十二,若以阵道而论,恰是八方分域,每面设四哨……”
“只是不知这铁林谷的三十二座望楼,是摆出了何种阵法?此番入谷,端得是要好好看清楚。”
李若谷也捻着胡子凑趣:“八方分域,四哨呼应,攻守之势尽在其中,公爷的兵法造诣,怕是连兵部那帮书呆子拍马也赶不上啊。”
这怎么还讨论上阵法了???
还搭伙讨论上了???
秦明德整个人都麻了。
铁林谷哪有望楼?
都是更牛逼的堡楼好吗?
老夫把死人堆和乱箭攒心都搬出来了,你们居然坐在这儿,一唱一和地讨论起了治军严谨?!讨论起了阵法?!
老夫吓唬人的词儿,都成你们夸女婿的料了?!
你们是嫌老夫的女婿死得不够快是吧?!
他心里头疯狂腹诽着。
那位青衫小公子接上话了。
“徐先生所言有理。”
赵珩捻着车帘一角,神色间竟带上了几分神往,
“三十二哨,八方分域,进可互为犄角,退可层层设阻……护国公竟在铁林谷摆下此阵,难怪铁林军从无败绩。”
“老丈,”他转向秦明德,目光灼灼,“敢问那望楼之上,可设旗语?夜里可举烽火?”
问得那叫一个虚心,那叫一个恳切。
秦明德张了张嘴。
完了。
老夫就是顺嘴一编,哪知道什么旗语烽火?!
可这会儿要是说不知道,前头“送粮抵军饷”的老账房人设就得塌;要是顺着编下去,这帮家伙回头真往谷里一对,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编也不是,不编也不是!
老头儿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心里头凄厉地哀嚎:
老夫当了半辈子的官,坑蒙拐骗的浑水蹚过无数,怎么今日栽在自己编的望楼上?!
“咳……咳咳!”
秦明德干咳两声,把心一横,摆出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的高深模样。
“旗语?烽火?”
老头儿慢悠悠地捋着胡子,
“小公子,你当公爷的望楼,是那些州府城头上点狼烟的土堆子?”
“谷里的规矩,是灯!”
“灯?”
车厢里三人齐齐一愣。
“对喽,灯!”
秦明德越编越顺,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三十二座望楼,每楼顶上挂一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凿的孔,横竖各不一样!夜里远远一望,横孔是平安,竖孔是戒严,斜孔……斜孔就是有敌来犯!”
编到这儿,老头儿自己心都虚了一虚。
可抬眼一瞧,对面三个人已经听直了眼。
徐文彦和李若谷对视一眼,齐齐抚须,满脸的叹服:“妙啊……以灯代烽,昼夜皆警,此乃奇思!”
“灯语传讯,风雨不误,比烽燧之制高明百倍!”
“护国公真乃国士!”
秦明德:“……”
老夫他娘的在说什么啊!!
老头儿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编,接着编,编到天上去!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能梗着脖子,把脸扭向车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心里头还剩最后一点念想:但愿老天爷开眼,让这帮瘟神在谷口就吃了闭门羹,老夫编的这些灯啊孔啊,就烂在车厢里,谁也别去对证……
可就在车厢内陷入诡异沉默的时候,马车外的车轱辘声,突然变了。
原先在碎石泥路上行驶时,车轮下始终伴随着“咯吱咯吱”的碎响,车身摇晃不已。
可突然之间,那股杂音骤然消失。
车厢内部,仿佛静止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滑的摩擦声,绵密、均匀。
紧接着,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进车厢。
有马蹄踏在硬地上的脆响,有车轴转动的吱呀,有驼铃、人语、吆喝,还有隐隐约约的、孩童的笑闹声,千头万绪,一齐涌了进来。
秦明德一愣。
坏了!
这是上大路了!
赵珩心头一动,伸手撩开了马车侧面的厚帘。
帘子掀开的刹那。
官道外的景象轰然撞入眼帘。
赵珩、徐文彦、李若谷三人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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