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2.出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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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索外界的精灵少女需要合作对象，而满心想要在空域中闯出一番名堂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就在此处相遇了。

    这样的身份不一定说明二人在关系上能有结果，但事实上是，他们确实有着吸引彼此的特质。所以，後来他们也有了他们的故事。

    其最後的结局，李昂和多萝西早已知晓。

    但困扰多萝西的是其中过程。这之中有太多可能性能够讲述，且可能要面对人性的幽微。

    她对此态度消极，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不完美」的结果。

    好在，梦境也没有展现对於此刻来说过於煎熬的美好画面。

    既然二人能结为连理，总是有美好时刻的，但这并不是多萝西能够承受的。

    「妈妈为什麽想给我看这些呢？」

    半精灵以儿时的身姿缩在李昂怀中，她颤抖着，李昂知道那是恐惧。

    她清楚，不过，之所以能看到记忆中没有的画面，一定是从外界接受到的。

    能够接收到记忆，要麽是母亲的残灵有一部分回到了魔花王庭，要麽是因为坎贝尔领地落入王庭中，某些植物的记忆通过植物间的联系流转，又随着能量管道到达了终焉之花这里。

    能够从那麽多王之花共生者的记忆中看到母亲的回忆，应该就是她还有话想最後告诉多萝西。

    如今的多萝西，害怕母亲告诉自己诸如你要理解和原谅父亲之类的话，那样，她构成自我的基石将不复存在。

    好在，梦境没有展示这些。

    这里并非万灵幻境，这里是多萝西的梦，或许是画面的构成基於她的记忆，也包括了她的意愿，那些事情没有呈现出来。

    李昂也害怕去看父母爱情故事，尤其是体会到多萝西过去的生活近似牢笼。

    剩下的梦境画面，是坎贝尔这个姓氏称得上家族的时候，也即是两人以巨人花园作为领地，作为一方势力崛起的时刻。

    虽然「家族」只有两人，但这代表他们具备了代代传承的基础。

    有着来自梅芙洛精灵的力量，想在伊格尼斯空域的凡人国度创出名堂自然是轻而易举，纽比斯过於广大，不是说非要站在空骑士的顶端才叫成功，不同的地界有各自的怡然自得。

    此刻，李昂和多萝西依然不知道她的母亲是怎麽想的，或许是被爱情俘获，忘了使命，想要过上平常人的生活，或许是觉得成为一方领主对目标的实现更加容易。

    从先前的几幕画面来看，她表现出了智慧和胆色，或许比寻常同位体还更具进取精神。

    但诞生於终末之世中的孤独灵魂，是忍受不了温暖靠近的。「米希蒂」也如此。

    她和埃德加·坎贝尔结合，有了後裔。

    令人庆幸的是，那时候她确实是嫁给了爱。

    在建设领地的过程中，李昂和多萝西发现，埃德加看女精灵的眼神可能比不懂得人世展现情意方法的女精灵更具情感，这甚至让李昂想起了多萝西的表现。

    当然，多萝西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有些哑然失笑，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种对爱人毫不保留的热烈，竟然还是继承自父亲。

    「米希蒂」显得清冷，埃德加则有着多萝西在李昂面前的那种热烈。

    「不论如何你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出生」，以前我对这句话体会已经很深了，没想到还能更深一些。」

    小多萝西咬着指甲，坐在李昂怀中。

    梦境中时间飞逝，很快，领地发展快速，埃德加也从青年成了中年人，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控制魔物纵然简单，但精灵是精灵，其他种族是其他种族，不论是其中的过程还是手段都有区别，最重要的是，埃德加似乎所求甚大，他希望得到的是魔物成军，而这并不只有驯养成群魔物带来的气派，还有管理它们吃喝拉撒的那些事情。

    要成群驯养，牧场多大？饲料用什麽？流程和环节？执业人员的培训？时间和金钱的付出回报？这些都要考量。

    对於精灵来说，这点世间不算什麽，但对人类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埃德加开始焦急，尽管他多数时候还是满意自己白手起家打造的成果。

    在外，他意气风发，在内，他深爱妻子。从一个一穷二白出来闯荡的冒险者都算不上的小子，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贵族，这已经是平常人所能做的最大的梦。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是妻子给予的，所以，他的爱是那麽的浓厚，浓厚到了他绝对无法想像失去她是什麽样的。

    在她倒下前，他也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正因为起始一穷二白，在被空盗扔下腥红大地就此消亡於世间的边缘遇到了属於自己的女神，他才觉得命运锺情於自己，乃至於自己可以征服这整个世界。

    魔物牧场只是第一步，还有那个所有伊格尼斯人都听说过的，曾经的大一统帝国之梦。

    妻子的倒下撕碎了这个激情如同火焰燃烧着一般的男人。

    从此，他这团火分成了两面，一面是失去柴薪，想要找到更多燃料继续燃烧的凶狠野火，一面是处在将熄之刻而显得好像无威胁，却能深深灼痛不小心触碰它的孩子们的阴燃之炭。

    这就是人类，人类激情、热烈、富有可能性，但也可能不够恒定，善变脆弱。

    随着妻子病情加重，埃德加也变得越来越偏激。

    「————我不能接受，我不相信那麽广大的天空没人能治癒你。为了你，我杀穿伊格尼斯，甚至空之骑士公会也在所不惜！」衣着华贵的贵族领主情绪激动。

    「亲爱的，」病衰的精灵妇女，「我们没有什麽敌人。这就是自然之理，我们梅芙洛就是已经不适合在物质维度生存了。」

    「你们那什麽精灵族不是存在了万年麽？不能治癒你吗？去找他们啊！」

    埃德加摊开手：「回家，他们没有祝福我们的婚姻，但是也没反对啊，他们总不能看着你就这麽死去！」

    「米希蒂」沉默了一阵：「世上不存在万能的解药，这是千万年前就得出的结果。不想要事情恶化，只有大家合理找出解法。」

    埃德加并不知道，米希蒂或许是想到了致使世界破碎的上古往事，这些对於梅芙洛来说宛如就在眼前的事情，即便和他说过，那也是当做故事一样一笑而过。甚至他对魔花王庭的理解，还要「米希蒂」编织出「精灵王国」、「作为守护者的王族」、「自己是公主」这些事情才能够听懂。

    「若是不行，还是用那枚种子吧。」埃德加道。

    作为同床共枕的爱人，他早已经知道魔花之种的存在，也听说魔花寄生後可以获得等同於不死的能力。

    在年轻的时候，他害怕和不接受这种事情，庆幸爱人不是身体里能钻出花藤的怪物，但如今，魔花能够拯救妻子。

    魔物牧场的扩大已经延缓很久了，如果没有她，和附近那几个贵族的博弈必然落入下风————

    「米希蒂」看向窗边，窗台之上，置于禁魔水晶封印中的魔生花种就像一团灰块，没有任何生机，也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

    它不需要天然被赋予的色彩，接触魔力後，它会自己吸收，为自己选择想要的颜色。

    来到魔花王庭後，李昂和众人也才知道，魔生花之种并不好培育，要庭院中的魔花之圃很长时间才能得到一枚，当人口凋零，培育的人减少，基本上就只能每个同位体出生後得到一枚。

    与之相反的是，长成的魔生花几乎能一直存在，所以才能在王庭里积攒那麽多，它们都是梅芙洛精灵的过往人生。

    而作为多萝西母亲的米希蒂·梅芙洛同位体，却没有出生就选择成为共生者来寻找成就终焉之花道路，她选择了解这个世界，希望从别处找到方法。

    精灵女人沉默着，李昂和多萝西亦然，此刻，她找到办法了吗？她又是怎麽想的呢？

    埃德加迈步靠近窗台，在他伸手拿起水晶前，「米希蒂」用窗台上的藤蔓缠起它送到了手中。当他的视线看来，她已经将其放在了不知哪边的袖子中。

    「这两天，多萝西很想你。」母亲说。

    李昂怀中的少女轻轻一缩。

    「没办法，她还小，没法带在身边。儿子已经跟我学着接手事业了。」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但是，我没想到威廉和埃尔顿有些爱欺负她。」

    母亲默默的看着父亲。

    埃德加张了张嘴：「怎麽和我说这个？孩子打闹很正常吧？」

    「打闹，他们和其他贵族的女儿，或者领民的女儿也叫孩子打闹吗？」

    「呼，」人类父亲呼出一口气，「有的人类可能确实没那麽忠贞，但作为上位者，这也是他们的权力。」

    「对外胡来，对家里，同父同母的大孩子欺负小孩子，这对吗？」

    「你要谴责我吗？我教育无方？还是你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妹妹？我觉得这纯属想多了」」

    。

    「你没必要带他们出去接触你平常接触的那些贵族，我一直不喜欢他们。」精灵母亲道。

    「以前你是精灵、仙灵般的人物，当然和他们不是一道的，但是现在你也是贵族，你是一个伯爵的夫人，你的孩子一定会与他们打交道的。」

    「那就换种说法，他们还太小了。

    「我们不是聊过，人类寿命不长，半精灵也是，要争分夺秒。」

    埃德加的态度毫不软化，反道：「你好好养病吧，不然————」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有些明显的不妥，立刻改口道：「我很担心你，你要赶快好起来，用那个花种，我不会嫌弃你的。或者用你的公主身份回家乡，除非精灵表达的公主和我理解的不一样，总该有点用吧。」

    埃德加离开後，多萝西的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轻轻抬起头，看向了房间一角李昂和多萝西位置，就像隔着时空与虚实，与他们对视。

    「人类的时间很少？既然如此，一个月才和孩子说一句话，应该比精灵观念中的更长才对————」

    她轻轻叹息：「阅览许多书卷，但唯独人心一项需要阅历世间才能理解，我现在是明白一些了。可————最接近终焉之花的那位王之花共生者说，人心是关键，却又如何解答呢？」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思考，也像是在与李昂和多萝西对话。

    「没有王庭的魔力调整生机，这个因为环境而生的枯萎绝症，其实是能坚持到埃德加老去，就连孩子们都迈入晚年之时的。」

    「什麽？！」多萝西忍不住出声。这种事情她第一次知道。当然，整个坎贝尔家应该和她一样，从来不清楚母亲根本不会病死，或者说，不会按人类的标准病死。

    只是病弱，也不过就是凡人的行动能力而已。

    「为什麽，为什麽要离我而去？」多萝西泣问。

    「多萝西，我想把希望」交给你。」母亲说。

    「什麽希望？」

    李昂确信，隔着虚实和时空，她们无法对话，这个梦境不像之前那样可以连接彼此。

    「梅芙洛一族的夙愿，绝非某代人可以实现，也不是一个同位体就能解决的，但我或许抓到一点关键。

    「就如同这人生一样，我已经努力好在经营一切，事情也在朝着我无法控制和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变化。那两个孩子不像我也不像他，但他们没有变的更好，我难以想像看到他们成为恶棍的那天，再看完他们的这一生。

    「而魔生花，它也是不讲理的东西，它的恶性需要驯服，这就会耗尽许多共生者的一生，并不是我是曾经某位王之花共生者的同位体就是特例。

    「想要把控住自己的人生，和驯服恶性的魔生花一样，小小的多萝西啊，坎贝尔家太渺小了，如果你见识过世界的真相，就觉得居於一隅还自诩领主实在过於可笑。但他无法理解，他不会注重更珍贵的爱，而是去追寻那缥缈的大业。

    「多萝西，你不需要去追求我族的夙愿，你可以过你的人生，你需要力量。比起面对这世界的艰险和人心的险恶，还是承受魔生花的痛苦吧。至少，你能有选择。

    「控制住魔生花，也把控住了人生，去获得你想要的人生。至於梅芙洛的夙愿能否开花结果？我们再看吧。」

    多萝西的母亲笑着，下了决定。

    李昂在这一刻明白了多萝西的母亲是什麽人。她痛心族人的坚守，感念於伟大的事业，想着出来寻找出路。

    志向高远，却也渴求温暖，所以第一站就被热诚的多萝西父亲吸引。

    受其远大理想感染，精灵一边支持他的事业，一边认识世界，想着给族人找到出路。

    但是她对於短寿人类的善变而想简单了，也没想到自己身体的情况。

    可因为视野过於超过哪怕是一方大贵族的凡人，如果人世几十年渺小如微尘，那延续的意义也不存在。

    面对堕落的家人，她承认了自己选择作为平凡人的失败。

    拖着这幅身体，就算能够活更久，她也无法成就终焉之花，更改变不了威廉和埃尔顿。孩子是受父母影响的，既然她完全没有做什麽，那麽必然是埃德加那边的影响。

    所以，她觉得与其苟活，伴随必将成为恶棍的家人度过一生，耗费纽比斯在未来大敌来袭前的时间，不如让力量回归化生之藤，把实现夙愿的责任交给下一位同位体。

    这样的想法很超然，很精灵，虽然对於家人不公平，但是她并不是纯善无害的受害者，她也有能力做出自己的抉择，就像失望的林间仙子回到林中深处前，收走赐给凡人农夫的宝物一般。

    她唯一挂心的就是还没有被污染的女儿，如果她要成为好人，那早晚会被坎贝尔家污染。

    「过去，家里的一切我都没做决定，而是交给埃德加。我做错了。现在我或许也不是正确的，因为我也有太多事不懂。对不起，多萝西。但我希望伤痛能赋予你翅膀，让你不落入这个泥潭里。」

    牵着懵懂的小多萝西来到房间里，讲着故事陪着她入睡，做了最後作为母亲所做的事以後，她燃烧生命引动最後能够引动的全部魔力，激活了魔生花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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