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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热的性质和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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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钱在展现着自己无所不能的威能,这种威能甚至有取代权力对人的支配的趋势,而大明皇帝在年前,就提出了大明不能被金钱所击败的观点,下章到了内阁和六部衙门。

    金钱的威能和分配有着最直接的关系,分配越不公的地方、贫富之间的差距就像是天和地一样的大,这个时候,金钱的威能就越接近於无所不能;在分配相对公允的地方,贫富之间的差距较小,金钱就回到了它本来的作用,充当货物流通的一般等价物。

    就如同侯於赵讲民坊和官厂之间的差别,在官厂,金钱的多少反而不那麽重要,因为钱在这里,并不能让你掌握支配他人的能力,但是民坊可以。

    分配越公平,金钱的威能越小,而分配越不公平,金钱的威能就越大。

    而不被金钱所击败的关键,就是做好分配。

    保护劳动者权益的保劳之法,就是试图通过更加公平的分配,让金钱的威能变小,但这本律法,制定容易,想要推行,非常的困难,既然要斗争,就要在斗争之初,划分好阵营,那些包庇姑息势豪商贾和乡绅的贪官污吏,也是要被打倒的对象。

    至於究竟能不能胜利?无人知晓,因为这是大明万历维新後需要面对的新问题、新予盾,但出发比抵达更重要,出发需要极大的勇气,只要这次开了这个头,斗争就会持续不断的进行下去。

    反抗即正义,出发即是开始。

    腹剥是错的,分配不公是错的,一切想要绕过阶级、绕过腹剥、绕过分配不公,将主要矛盾即阶级矛盾,异化为其他次要矛盾,用解决次要矛盾的想法,去解决普遍性问题,都是缘木求鱼。

    这就是阶级论斗争卷讲的内容,其实也是第五卷继续斗争的主要议题,对不公的抗争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没有历史终结,更没有尽头的斗争,会一直进行下去,每一次的获胜,无论胜负的多寡大小,都只是阶段性的胜利。

    朱翊钧的第四卷已经写完很多年了,第五卷他打算抽个时间,开始动笔。

    二月初三下午,皇帝陛下来到了格物院,随行的有大明所有阁臣,李如松带领着一群武勋踏入了格物院,李如松现在是大将军了,他和戚继光略微有些不一样。

    李如松认为武勋应该随时随地的响应陛下的行为,哪怕是看不懂,来凑个热闹,以壮声势,也是很有必要的,而戚继光更倾向於约束武勋避嫌。

    李如松在辽东的时候,觉得他爹李成梁就有些草莽作风,每次做事,他爹都喜欢跟山大王一样,把所有的参将、把总一起拉上,然後才会宣布决定,走到哪儿都称兄道弟,前簇後拥。

    以前李如松对老爹的行为嗤之以鼻,他现在觉得老爹的行为值得学习,有的时候,不要把政治当做儿戏,但有的时候,也不要把政治看得太严肃。

    皇帝就是山大王,山大王也需要明晃晃、最直截了当的支持,来增加威势,要不然这些科举遴选出来的人中龙凤,会把皇帝和武勋一起欺负,因为皇帝和武勋的交叉性更高,都属於世袭官阶级。

    李如松摸不准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专门去了趟奉国公府询问了戚继光,戚继光表示了赞同。

    戚继光倒是想於,但是他不能於,他纠集一帮武勋,总会引起不必要的担忧。

    朱翊钧颇为意外,因为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这三位大祭司也来到了格物院,安国公是张居正长子、奉国公是戚继光本人,凉国公是世子李如松出席。

    他本来担心戚继光这些日子一直没露面,是不是身体有什麽问题,这一见面,所有的担忧都消失了,戚继光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就是人年纪大了,有点精力不济,今年仍然会照旧随扈南巡。

    申时行有点无奈,这麽多年,李如松变了很多,唯独对文臣那股厌恶、忌惮,是一点都没变,这来看个祥瑞,居然把所有武勋都喊来一起观礼了。

    安国公张嗣文左右看了看,穿着麒麟补的武勋服,摸到了德王朱载的身後,才长松了口气,他是安国公,同样,他还是格物院的格物博士,而在身份认同上,他也更加倾向于格物博士。

    张居正一辈子都没打过仗,能做国公,完全是皇恩浩荡,当年为了一个宜城伯、宜城侯,皇帝和张居正,可没少推拉。

    皇帝这安国公的位置准备了这麽久,也是张居正病逝後,才封了出去,因为皇帝自己也知道,张居正还在,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封的,寸许军功未立,安敢窃天之功?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德王朱载堉带领格物博士们进殿。

    「免礼,赏。」朱翊钧一挥手,李佑恭将一擡擡的封赏给德王挨个过目後,放在了一边,足足一万六千银币,整齐划一的放在了厚红绸上,放在一个个小箱子里,每一百六十银币为一箱,每十箱一擡。

    朱翊钧一直想赞助格物院,这逮到了机会,自然大加封赏,至於理由,纸机就是天功一件,16000银的恩赏并不多。

    「臣叩谢隆恩。」朱载堉带着数十位格物博士们谢恩。

    张嗣文在行礼後,换了身衣服,换上了格物院的长袍,立刻变得自信了起来,他是以武勋的身份来观礼,要穿朝服,又要以格物博士的身份献出祥瑞,要穿格物院袍服,这是身份上的不同。

    「陛下,臣与舶来博士们一道,研究了一个两百多年的课题,那就是能不能制造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不从外部吸收热,而持续对外输出?」张嗣文深吸了口气,站在了台前,开始展示格物院这二十多年来,为了这台永不停止的机器做出的努力。

    伽利略拿上来了一台魔轮,这台魔轮等距安装着不同长度的短杆,短杆的另一端放着铁球,他开始演示,施加了一个力後,魔轮开始转动。

    而克卜勒拿出了一个装有滑槽和铁球的圆形轮盘,轻轻转动。

    张嗣文拿出来一个流水落差装置,上面的蓄水槽流水驱动螺旋汲水器,将下方蓄水槽的水运输到上方,理论来讲,这个封闭的系统可以实现永动,因为水在重力作用下下落释放了能量,而这股能量驱动下方蓄水槽的水上行。

    李开芳、焦竑、徐光启、邢云路、王征、周建侯等等格物博士们,全都拿出不同的设计。

    这些不同的装置放在一起开始转动,而後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都停滞了转动。

    「这些实验证实了,热,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但总量不会发生改变,无论是摩擦,还是制造震动发出声响都需要热。」

    「永恒运动的幻想破灭,但并非全无意义,我们在制作过程中,尽量减少摩擦,减少额外的损耗,让这些装置运行了更多的时间。」张嗣文总结了这类永恒运动失败後的教训。

    热,不会凭空产生或消失,只能转化或转移。

    「比如驱动曲轴和飞轮旋转的热来自於煤炭的燃烧,而一旦煤炭不再燃烧,热量不再持续产生,气缸消耗掉蒸汽後,气压不足,铁马就会停车。」张嗣文结合实例,讲解了这一发现,这是万物无穷之理的基础。

    他在讲解的过程中,随手写下了一个公式,这个公式是格物院的最终总结,但他没有讲解这个公式,他不是上课,而是展示成果,不用那麽深入。

    「而这个转换的过程中,必然会出现损耗,不能完全转化或者转移,进而,我们就发现,不加干涉的情况下,热的转换,总是从热向冷的地方流动,如果需要从冷向热的地方流动,就需要额外付费,也就是消耗热,或者说能量来驱动。」张嗣文解释了下能量这个概念。

    能,驱动,量,数量、力量。能量,意思是驱动事物发展改变的力量。

    之所以要引入这个概念,是因为张嗣文发现,他们格物博士能听懂的话,跟别人讲就很拗口。

    比如就他讲的这句,热从热向冷流动,要从冷流向热,就需要消耗热,热在这句中有两个含义,这过於拗口了,而换成能量,就简单易懂了。

    「嗯,能量,总是从热的地方流向冷的地方,而想要改变这一变化过程,就需要付出额外的能量。」朱翊钧听明白了张嗣文在讲什麽,示意他继续讲解。

    「这就有了我们今天的机器,冰鉴。」

    张嗣文作揖下台,换上了周建侯,周建侯是火器博士,也是黄子复的嫡传弟子,擅长制造器械,他擅长钻研,却不太擅长表达,本来定好的,他要讲解这套机械的运作方式,但他太紧张了。

    李开芳一看这个架势,立刻拉着周建侯一起上台,有个熟悉的人在旁边,周建侯的紧张情绪立刻得到了缓解,二人侃侃而谈。

    「当活塞推动压缩气体的时候,气体因为压缩,产生能量,也就是变热。」李开芳开始拿着一个打气筒一样的东西开始打气,被打入气体的中空铜锭,开始变热。

    「陛下,臣吃了饭,饭产生了能量,让臣可以打气,而这股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就转为了空气压缩的温度。」李开芳简单解释了下能量的转移。

    李佑恭上前摸了摸铜球,果然变热了很多,李如松是个好热闹的性子,他带着武勋挨个摸了摸,果然如此。

    周建侯特意等了一会儿,等中空的铜锭变凉後,打开了一个阀门,让中空铜锭里的压缩空气,喷入了另外一个铜管,开口说道:「当空气开始膨胀,为了维持体积,它就需要从周围吸收能量。」

    周建侯介绍了一个概念,叫内能,格物院初步解释为:物质为维持自身状态所需要的能量。

    一样都是水,冰块、液态水、蒸汽,维持自身状态需要的能量并不相同。

    空气压缩放热和空气膨胀吸热,都是维持自身状态的能量变化。

    「这一个铜球开始变凉了,因为能量被吸收了。」周建侯摸了摸第二个中空铜锭,也让众人都触碰了一下,所有人都是啧啧称奇。

    李开芳吃的饭,变成了压缩空气的内能,静置的时间能量散逸,压缩空气膨胀的时候,要补充内能,就需要吸热。

    「我们根据这个原理,发明了冰鉴。」周建侯退了一步,他看大家看明白了原理,长松了一口气,至於如何做到工程实践,那就是格物博士们的事儿了。

    一个长宽高大约为两尺的冰鉴,被四个壮汉擡到了御前,鉴体四面饰蟠螭纹,附龙形耳钮与兽面衔环,看起来格外的精美。

    原理是原理,工程实现是工程实现,这个过程并没有那麽容易。

    比如隔热材料就发生了许多的变迁,金属的导热性实在是太好了,全铜全钢根本不足以维持热量的隔绝,在反覆上千次的实验中,找到了隔热最好的材料是石棉、木炭、软木等物;

    箱体最内是一层锡板,取其不易锈蚀;锡板之外是硬木板;硬木板之外是石绒,由石棉制作;石绒之外再一层硬木板;最外层才是雕花铜面。

    总共五层,层层阻隔,便是炎夏酷暑,箱外热气亦极难侵入,隔绝内外能量交换。

    比如介质,空气的压缩和膨胀,热效率实在是太低了,经过了反覆的实验後,选择了水肥的氨精,这种氨精是水肥冷凝所得,有着刺鼻性气味,而且有毒,需要进行严密的密封处置;

    而密封一共三层,铜管对接处以锡焊死,不留丝毫缝隙;第二层,所有接头、阀钮之处,皆衬以软木浸胶垫圈,螺纹拧紧後再以生漆封口,第三层则为套管,发生了散逸,也是先入套管之中,不至散於室内。

    氨精的气缸内,则是加入了内衬鲸脂密封,防止氨气的损耗,又能润滑,减少能量的不必要损耗。

    而真正使得冰鉴能够成为祥瑞,则是周建侯天才的设想,对阀门进行改良。

    阀门一拧一合之间,很容易因机械疲劳导致密封不佳,最终造成氨精泄漏甚至造成伤亡,这是个难题。

    周建侯拆开了冰鉴的底部,展示了他的发明。

    数十根毛细铜管整齐并排,液氨通过之时,因管路极细极长,阻力甚大,自然不会一下子全都涌入蒸发管中,只能缓缓渗出,这一渗出,便是节流。

    节流之後压力骤减,液氨立刻沸腾化气,就要从周围拼命吸热,完成制冷。

    而这个改良极大的增加气密性,不至於氨精泄露,也增加了可靠性。

    「大概而言,每日用煤二十斤,可治冰六斤,二十斤煤是一百二十文,而夏天,六斤冰块,是三百六十文钱。」周建侯总结性的说道。

    格物院已经试着制造了一个日产冰三千斤的大型冰室,这是试制,大规模投产後,成本会更低。

    这东西是生产工具,制作这麽个小冰鉴,主要是为了方便演示原理和供皇帝享乐。

    「陛下,格物院打算对通和宫进行改造,让通和宫夏日不再酷热,改造所费,大约二十二万银,夏日陛下和各宫千岁娘娘,就不必忍受酷热了。」朱载等到所有人围着冰鉴热切讨论之後,才开口说道。

    申时行听闻,立刻站了出来:「臣以为善!」

    皇帝陛下,请贪图享乐一点吧!

    「内帑并不空虚,可金库之金不可擅动,臣以为国帑度支为宜。」侯於赵一看申时行出头,立刻跟进。

    「好物,就按皇叔所言。」朱翊钧没有拒绝,因为只有他用了,这东西才能推而广之,皇帝用过都说好,那自然极好。

    制冰是产业,卖冰鉴是产业,卖夏日舒适,也是产业,卖格调也是产业。

    「陛下圣明。」申时行和侯於赵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二人在保劳之法上,因为激进和保守,有着巨大分歧,可是在让皇帝多少贪图享乐一下这件事上,是高度一致的。

    「赏!」朱翊钧大手一挥,对格物院的格物博士再次大加恩赏了一番。

    朱载堉有点生气,这帮大臣真的是太擅长见缝插针了,二十多万银很多吗?格物院打算从院库出这笔钱的,结果被户部直接给抢走了!

    但陛下答应不易,朱载也没有多生是非,陛下对格物院的要求其实真的很少,安心钻研万物无穷之理,有成果,就以祥瑞进献便是。

    朱翊钧想了想开口说道:「从内帑专拨银钱,派遣格物博士和大工匠们去一趟马尼拉,为盈嘉公主府改造用一番。」

    盈嘉公主是皇帝的义女,也是长公主,嫁给了殷正茂的老三殷宗信,现在做总督夫人,朱翊钧之所以如此恩赏,是因为南洋到了夏天就会非常的炎热。

    殷宗信曾经陈述过夷人懒惰的问题,这种懒惰就是懒洋洋的什麽都不肯做,夷人秉性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太热了,太热了就不得不懒,人的散热是极为有限的。

    以马尼拉为例,全年有三百天的时间超过了三十度,低於二十五度的六十天里,有五十多天都是大暴雨,因为就在海里,导致空气的湿度极大,就是坐着不动,就会出一身的汗。

    而盈嘉公主嫁过去多年,从来没有抱怨过天气的炎热,但朝廷有了办法,有了手段,朱翊钧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她,给她和马改造一下。

    「臣遵旨。」申时行和朱载堉俯首领命。

    朱翊钧对这次的祥瑞相当满意,当天还下了一道圣旨,褒奖了格物院的突破,顺便将冰鉴擡到了皇庄,放在大门前展示其制冷治冰的效果,大约在京师热起来的时候,格物院制冰厂就可以开足马力生产了。

    次日的清晨,皇帝再次召开了廷议,群臣们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这一次,对於是否允许匠人罢工、占厂经营,吵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有吵出结果来。

    「一厢情愿,一厢情愿!那些个妖言惑众的笔杆子们,稍微忽悠两句,这些不知真相的穷民苦力,就会被煽动起来,这就会成为势豪之间斗来斗去的手段!搅来搅去,只会搅得天下不宁!」沈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面色涨红。

    两名纠仪官走了出来,在大宗伯耳边耳语了几声,请大宗伯去了偏殿休息。

    「怎麽就一厢情愿了?匠人们为何会被煽动?他们就那麽傻吗?被煽动是因为了解不到事情的真相,能够及时披露,又怎麽会被煽动起来?大宗伯此言,是不是有些太瞧不起匠人了?」侯於赵大声地反驳着。

    又有两名纠仪官,请大司徒去休息休息,不要过分地激动。

    纠仪官出动,显然是收到了皇帝的示意,皇帝在月台上挥手示意,示意把二位吵得有些上头的阁老请去休息。

    「我觉得没什麽问题。」王家屏倒是语调平静。

    「惹出祸来,王次辅收拾?」申时行立刻摇头:「我们的确要让势豪对匠人让利,但这人都一样,喜欢从众,当自己的声音被群体声音淹没的时候,往往会选择随波逐流,隐瞒自己的想法。」

    「文成公在世的时候,写过一本书,写怎麽当官的,想来王次辅也看过的。」

    《五步蛇的自我修养》讲了当官的四大原则,即:对群体保持同情和关注;对个体保持警惕和距离;严格按照制度和流程办事;事事处处都要留痕迹。

    「当然看过,可文成公讲的,就一定是对的吗?文正公在世的时候,不也讲矫枉必过正吗?」王家屏丝毫不肯让步。

    申时行把王崇古搬出来压人,王家屏把张居正搬出来压人,看谁给的压力大。

    「停!」朱翊钧知道这麽吵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一拍桌子,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那边大宗伯和大司徒吵得都想打起来了,这边首辅和次辅夹枪带棒,唇枪舌战,把对方宗门的老祖搬出来压人。

    都是为了大明好,凭什麽我要听你的。

    太子朱常治现在彻底相信了,之前要收天下民坊归公,根本不是演的。

    显然王家屏和侯於赵现在是一肚子的火,他们的预期没达到,所以在制定保劳之法的时候,就会咄咄逼人,而之前申时行其实已经让了一步,准许了对官吏的约束,但次辅大司徒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这文华殿吵成这样,朱常治真的是第一次见,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恩师申时行是个好好先生,这阴阳怪气起来,颇有读书人的风采。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说道:「首辅次辅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王家屏和申时行留下後,再次陈述了自己的理由,双方的理由都非常的充分。

    申时行是首辅,他的首要责任是维护帝国的稳定,要大明保持足够的商品优势,继续大规模的从海外吸收财富,来减轻变法造成的阵痛;

    王家屏是工党,他的态度十分的坚持,如果不充许匠人以影响生产为代价,维护自己的权力,那这保劳之法,不过是形同虚设而已,要允许匠人们停下手里的工作,诉说自己的诉求。

    一个坚持要维护稳定,一个坚持要建立新的生产关系,来提高生产力。

    等到首辅和次辅相继离开後,朱翊钧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说道:「老大,你觉得该怎麽办?」

    「父皇,臣不太赞同首辅的意见,他有些太保守了,允许匠人通过影响生产、占厂经营等方式表达诉求,是非常合理的主张,而担心影响生产,造成失去商品优势,是因噎废食。」朱常治的态度是非常坚定的,这一次,他不站自己的老师。

    老师是个保守派,天然拒绝变化,这次的决策有些瞻前顾後了。

    「父皇,不如这样,三月三日後,父皇要南巡了,等到南巡之後,推出保劳之法,不妨步子迈得大一点,反正儿臣之事太子,年纪轻轻,德凉幼冲,若是真的办砸了,父皇回京後,就严厉训斥我等,而後下旨纠偏便是。」太子琢磨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在政治中,拥有冗余,就会更加方便和灵活。

    朝廷并不怕势豪商贾乡绅们反对,而是担心一厢情愿的政策,造成更大的危害。

    太子,是个非常好的背锅位置,年轻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急於表现,做出了些错误的决策,成熟稳重的大明皇帝回京後及时纠错,未尝不是一件美谈。

    而最大的隐忧,就是这样的次数多了,会不会让太子和皇帝反目成仇。

    朱常治不担心,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没有父亲的允许,他绝不会多做,但有了父亲的允许,他也可以冲锋陷阵,一如去年他烧的三把火,父亲允许,他就有底气,做事雷厉风行。

    「好。」朱翊钧思索了下说道:「政令可以改,训诫就算了,省的有些蠢货想多了。

    「」

    太子长大了,能为他这个老父亲分忧解难了,这是好事。

    太子成婚後已不再坐四方凳,而是升上御座,已是君主,君不能随便下罪己诏,皇帝更不能随意训斥,否则会被过分解读为父子失和,会出现很多很多的乱子。

    「这——恐难服众。」朱常治有些犹豫的说道。

    「那就罚申时行官降三级好了。」朱翊钧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申时行这也算是虱子多了不愁,他现在是太子太傅,从一品大员,官降三级,他也就是从四品,而文渊阁大学士,是个五品官,完全可以兼任,不耽误他继续做首辅。

    太子立刻有些哭笑不得,申时行这首辅是真的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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