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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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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一眼她被撕裂的裙角,想来那男人对她……真激烈。

他居然为这样一个女人担心,为她守在门前徘徊?这一夜的担心……愚蠢!

扳开她紧扪的双手,他拋下一语:“女承母业,克绍箕裘?”尽管不再恨文沛铃,他还是习惯用她的母亲伤她。

转身,他大步离开。

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意思?小书努力睁大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请你不要走。”小书惊恐,她需要力量支撑,需要他的胸膛倚靠。

“妳还没得到满足,看来这些年我把妳的胃口撑大了,别的男人不容易满足妳。”他满口讥讽。

“对不起、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做错什么事情,可是请你别走,陪我一下子,一下子就好。”她慌张失措,她不要一个人面对黑暗。

“姜小书,妳一定要我鄙视妳?”

“不要走……”她的声音充满哀戚。

“妳拒绝和我们出门,却又背着我们离开牧场,妳去约谁、见谁?”

“我……”

“不用说,我懒得听谎话,要编故事随妳,但是很抱歉,我没时间听,去找别的男人倾听吧,也许他们会为妳的可怜一掬同情泪,但那绝不会是我,我对女人的欺骗免疫。”

“我不是故意这么晚回来的。”手伸出去,她触不到他。

“又是一句不是故意,姜小书,和八年前相同,妳连一点点进步都没有,妳想几点回来,随便妳,那是妳的人身自由,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请妳交代一声,别让我们拿妳当失踪人口处理。”他的怒气隐藏在语后。

“对不起。”

“住口,妳的对不起我听得太多,不管用了。”

这时黑暗过去,她又能看见他了,一抹笑容飘过,她向前拉住他的手。“我可以解释,真的!”

“妳要怎么解释?”

“我碰到……”

“碰到暴徒?遇到车祸?妳可以骗我,但不要用烂借口骗我,基础智商我还是有的。”

“不是借口,是……”

他截下小书的话。“够了,我没兴趣听。”这回,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垂眉,脚下的黑影无奈对她,缓步踟瞄,小书回到自己房间。

她望向墙上菩提,要是有一天像今夜,他推开她、她再也看不见他……

恐惧降临,小书没去检视身上伤口,她疯狂地拿起湿布抹去墙上用铅笔勾出的男女。

她要画正面,她再不要每张画中,只留下他的背影。

连连两天,小书没出门,一双浓情男女在她笔下成形,一个他、一个她,她的爱情不多,只有在菩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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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看不见的次数变得频繁,那夜之后,同样的情况出现十几次,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她心下害怕,却不敢请假出门看医生,她只在看不见的几分钟里,假装贫血,暂时歇息。

其实,她并不需要太多的伪装,因为她脸色苍白是事实、食欲不振是事实、整天困倦想休息也是事实,林妈妈骂她不懂得爱护身体,她总是笑笑告诉她,她没关系。

午后,碗筷清洗好,才起身,她又发觉自己看不见,手扶住墙,她缩在两面墙夹起的角落。

是的,她抵抗不了对黑暗的恐惧,不敢想象哪一天,必须永远生活在黑暗里,所以她不去设想。

这一次,她等得更久了,久到她心跳加速,以为自己再看不见光明,幸而半个小时后,她又能看见了,长长吁了口气,她又躲过一回。

走出厨房,碰到亚丰询问渟渟去处,他们稍梢聊了一下,回头,她接上冠耘的眼神。

“冠耘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低眉,小书猜测他还在为那日她的晚归生气。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告诉他,她是情非得已,他会相信或是判定她说谎?

脸色铁青的冠耘走到她身边,冷笑问:“妳和亚丰聊得挺愉快嘛!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他伤她,从不留情。

“不是,亚丰先生问我渟渟的下落。”小书解释。

他没回话,单单看住她,企图在她眼里寻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书被看得慌了,想解释那夜的想法乱绪,找不到出口话题,叹气,她放弃解释。

“我……我下去工作。”她总在难以面对他时,选择躲避。

冠耘决定结婚了,这个决定来自她夜归的那个晚上。

那一夜,他发觉自己对小书落下太多担心,发觉自己正一步步掉进她的陷阱,他为她牵动,想保护她的欲念攀升。

就像那年,文沛铃哭着搂抱他的后腰告诉他,一个弱女子带着妹妹在陌生土地生存困难,于是他挺起肩膀向她求婚,他急着把她的担子收到自己身上。

不要了,这回他不再当肩膀,不再让同情收纳谎言。何况那夜,他已经亲眼目睹她欢爱过后的狼狈。

嫉妒在心中翻搅,他发誓不让自己落入另一次难堪,于是,大刀阔斧,他砍除心中不该丛生的感觉。

所以冠耘打电话到台北,告诉父母亲,他决定结婚,他要把有关小书的一切,自生活中剔除。

“有空到我房里,帮我把衣服收一收,送到a301。”冠耘说。

“你要住到饭店?”她不解,好端端的,怎想搬到饭店房间去住?

“我的房间要装潢,我决定和真婵结婚,下星期她会和家人到农庄小住,妳让林妈妈把菜单拟好,放到我桌上。”

他的话是冷凝剂,短短三秒,冻结她所有情绪。

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他终于要结婚了?

不对……不对呀,他们才渐入佳境,他们不是才像情人间般,开始学着聊天吗?她的菩提叶不是已织起纤纤细网,要网住他的爱情吗?可是,他竟然说要结婚了……

天地在她眼前旋转,绕绕绕,绕出她一片无措茫然。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林妈妈总是为妳好,好高鹜远终会摔得狼狈。

那些“为她好”的言语,一句句跳出来嘲笑她。看吧、看吧!妳就是不听、不听啊!妳活该狼狈、妳活该当落水狗,统统是妳自己活该。

紧咬住牙关,小书不哭不语,他说过痛恨她哭,说她哭起来像极死去的母亲。

“妳能在晚上之前收好吗?”他的声音,回收她飞散魂魄。

“是的,冠耘先生,我会。”她机械般回答。

小书的失魂落魄落进冠耘眼里,偏开头,他不看。他向自己重申,那是假象,是另一个骗你就范的谎言,她是连遗传基因都写满淫秽的女人。

“我结婚后,妳可以选择要不要留在农庄内。”冠耘镇定心神,不受她的可怜影响。

真慷慨,他让她选择去留呢!是慷慨呀!她无从选择地爱上她,却可以选择离开他,爱情、爱情,她的爱情是多么富有。

她该骄傲、该欢唱、该……双肩垮下,她什么都不该……

“是的,冠耘先生,我知道。”压抑伤心,惨白的脸庞浮上凄然笑意。

“没事了,妳下去工作。”

“是的,冠耘先生,我下去工作。”

下去?很好,他替她找到一条最接近地狱的道路。再见了,阳光;再见了,爱情;再见了,她的梦幻菩提。

这天下午,收拾好冠耘的衣物,小书频频回首,回想在他房里发生过的浪漫夜情。

又如何?这里将成为另一个女人的差丽记忆。

扣上门,关住心,关上她未见过光的爱情。

送出假条,小书来到屏东市区,找到一家大型医院,做了检查。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她又怀孕了——在孩子父亲结婚前夕;坏消息是,那次的抢劫在她的头脑里面留下瘀血。

血块不大但压迫到视觉神经,现在开刀的话,成功机率很高,但全身麻醉可能危及胎儿。

若是等到孩子出生后再开刀,有两种可能,一是血块自动被吸收,视觉恢复正常;二是血块照旧变大,也许会全盲、也许像现在半瞎,但届时,手术的成功机率不再是八成。

从医院出来,小书没直接回牧场,她在市区逛了很久。

前八年的赌注她是下坏了,弄得全盘皆输,眼前又是一个双岔路,她该把赌注下在哪里?

拿掉孩子,重新人生?

不!她失去过一个孩子,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留住他。

就是瞎了也不打紧?她是极度害怕黑暗的女人,怎能一辈子活在黑暗中?

问题在她脑中反复,她不断走路、不断思考,下午结束,夜晚来到,黑幕驱走霓裳,当街灯亮起,她开启一个新赌局。

深吸气,她对自己说:“上帝对妳终究是好的,祂为妳关上一方窄窗,却为妳打开一扇门,妳得不到全部的他,却能拥有一个像他的孩子,他将完属于妳,没有人抢得走他。赌了,怕什么?这回,终该轮到你赢。”

展开笑颜,扫除忧郁,再也不愁、下卑、不苦,她是小草,不管到哪里,也都要活得绿意盎然。

这夜,她哼起歌,歌声一路伴她回到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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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辞呈收在身后,她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小行囊。带不走的,是整面墙上,那双俪人身影;带不走的,是她花了八年时间细细织就的绝望爱情。

看看房号——A30l。

敲敲门,十二点钟,他没睡,屋里灯光仍然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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