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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正门,这扇少有开的大门连续几日都敞开着,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不过热闹了几日,终归还是要散场的时候。
虽然最后两日前来的宾客少了,可大门也从未关闭,只是今日大门外,站满了魏府下人,阵仗丝毫不比前几日迎接天使的阵容。
不多时,侧门几辆马车已经缓缓驶来,就停在大门外。
没多等待,魏广德就携着夫人还有府中女眷、子弟缓缓走出来,按照早就定好的顺序,各自坐上马车。
车队前后,早就准备好的护院骑着高头大马,等到主子们都上车坐好,这才在张吉的示意下带头向着朝阳门而去。
随着府里主子们的离开,魏府大门终于缓缓关闭。
这也预示着未来两年多的时间里,这扇大门都不会再打开。
府里留下的人,进出都只能从小门进出。
出城不多久,车队就停下。
魏广德拉开车帘看了眼,随即下车和前来送行的官员寒暄一阵,喝了三杯酒,这才和他们拱手告辞。
魏广德的首辅生涯,也在这一刻起画上了休止符,需要暂停一段时间。
而大明朝堂依旧会按照原有的制度继续运转,只不过掌舵的人已经变成了申时行。
大明官员离京南下,一般都会选择在通州张家湾坐船,那里水面宽阔,岸边码头也多,方便船只泊靠。
至于城外的通惠河,就要稍差一些,河道狭窄,并不利于出行。
魏广德在前年就让人把朝阳门到张家湾的土路改成石道,方便京官出行。
这也是一次宴会上,听到进京述职的江南官员抱怨不管是走朝阳门还是广渠门,都是土路,下雨后泥泞难走而做出的决定。
京城是帝国都城,城内的街道都经过治理都已经变成干净整齐的石板路,可城外,主要的道路还是土路,实在有伤朝廷体面。
马车在石道上行走,可比土路强上许多,速度也快了不少。
半天功夫,车队就已经抵达张家湾码头。
这里,几条官船早已经等候在此,是当地驿递准备的驿船,都选最新最好的。
魏广德奔丧,朝廷该有的体面,万历皇帝自然要给。
沿途让驿递全部按照最高规格接送,还赏赐大量祭坛。
此时,通州知府以下官员,全部都在码头上和魏广德攀谈,而几马车的货物也被人搬到船上。
此时魏广德也是归心似箭,只是敷衍了事。
等看到东西都搬完,当即就向众人告辞。
上船起帆,依靠自北方吹来的寒风,几条大船顺着河道缓缓向南而去。
幸好是赶在封冻前,不然他们这趟南下之旅只能走陆路,魏广德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身后几十个家眷可就难了。
魏广德此时也站在船尾,看着岸上挥手作别的通州府官员,魏广德这才向着他们深深一揖。
等船行的远了,魏广德依旧伫立船尾未动,静静凝视着来时的方向。
“老爷,风冷,去船舱里歇着吧。”
徐江兰已经披着披风来到船尾,对着魏广德说道。
“这次离开,总感觉空唠唠的。”
魏广德低声说了句。
“老爷不是都安排好了,两年以后自然还要回来的。”
徐江兰轻声说道。
“我倒不是在乎官职.”
魏广德说到这里一阵卡壳,良久才长叹一声,“哎,也罢,试试申时行的成色,看他是否真能把国家治理好。”
现今大明的局势不错,虽然北方百姓的日子只是略有提高,但在南方,据魏广德所知,百姓已然比较富足。
这也和南方商业的快速发展有关系,而北方,除了他扶持的几个商会成长起来,民间商人这一块,始终还是不如南方强。
其实从大明四大开放的港口吞吐量就能看出,天津港是四大港口里最弱的。
若不是有漕粮巨大的货运量,天津港进出的商品可谓极度寒酸。
甚至,都不比月港。
要知道,月港除了占尽先机外,其他优势荡然无存。
当初月港靠着闽粤浙赣的商品,可是大量向海外吞吐大明制造。
而现今,广东的商品从广州出海,而松江府则是承接了来自长江水道各省以及浙江、南直隶等地的出产,可谓异军突起,已经远远超过了广州,成为四大海港第一。
到这会儿,魏广德坐在船上,还在想着如何提高北方的经济,实在是在那个位置呆久了,不自觉的想法。
魏广德的船队,在运河之上自然是一路畅通。
就算经过水闸、钞关,那都是官差直接驱赶前面排队的船只让道,让他们的官船先行。
如今的运河,两岸依旧繁华,但也不似当年那般,被漕船堵塞形成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船只拥堵的盛况。
如今除了指定运往运河粮仓的漕船外,去通州的漕粮全部走海路运输。
运河上航线通畅了,只是水闸和钞关的检查,不可避免会出现一定拥堵。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现在没有ETC,水闸也必须一批批放出船,货船更是需要按照货物价值收税。
能做到现今这样,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这几日,魏广德就喜欢坐在船舱门口,既可以避风,又能看到两岸的景象。
这些生动的画面,可不是奏疏上能看到的。
静静的观察,能感受到虽然船只往来少了很多,商业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但整体上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其实漕运改海,朝廷最担心的就是漕工失去活路。
现在走运河运输的商品虽然减少一些,但沿河大城的消费力还在,所以货船减少有限。
魏广德这一路上都在默数见到多少货船出没,估计运河沿岸经济受到的冲击。
特别是看到岸上无活可做的漕工聚在一起聊天,那结实的体格,魏广德心中不免一动。
兵部裁撤合并卫所,一直执行的很艰难。
因为这些卫所涉及到人口、军田等原因,抵触情绪很强。
其中人口,自然是早先出现的大量逃户导致卫所人口锐减,同时各方面又侵占军屯田地。
合并裁撤,必然涉及到清点人口和田亩,下面人抵触,朝廷其实早就了解。
不过现在大明的卫所确实需要裁撤掉换,特别是新获得的领土,需要安排卫所常驻,势必需要把家眷一起带走。
可看到运河两岸的漕工,魏广德忽然有了想法。
那就是在这里招募营兵,这些漕工其实就是苦力,帮着装卸货物收取微薄收入。
除了一膀子力气,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了。
从这里招募青壮组成新的兵营,调往海外领地,似乎是个不错的想法。
而原本的卫所,模糊一点处理。
卫裁撤成守御千户所,千户所裁撤为百户所。
除保留现有兵员外,其他都改籍为民。
那些被瓜分的军田,以安置的理由消化掉。
反正就算留在账上,这些军户也分不到。
最后都是军头和士绅的佃户,不过也因此给了他们自由,不再担心未来。
要清算那些获益的家族,魏广德没那心思,说不定还会逼出一个李自成,倒不是和光同尘,含含糊糊就把这笔烂账消掉。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魏广德就把心思记在心上,打算回了江西,给京城去信时提示张科。
让他酌情办理,先把运河两岸的青壮消化一批,可不能等真出事儿才想办法。
眼下还有活干,虽然比往年收入少了一些,但看样子还能维持。
那就调人,先调走一些人,这样剩下的收入也会维持一段时间。
观看沿途市井民生,魏广德脑海中不断蹦出一个有一个想法。
这些,都是早前不曾有的。
坐在内阁值房里,似乎思维也被那些无尽的奏疏影响到了,会受到那些文字的影响,思维都被带偏了。
而今放下这些文牍,似乎思维也重新放开了。
从运河到长江,再逆流而上回江西,沿岸的市井气也愈发浓郁起来。
当船队经过崩山堡时,魏广德忍不住站在船头,踮脚张望良久。
两日后,船队终于抵达九江府,船只停靠在码头上时,魏广德就看见表哥和大哥都来了,还有九江府上上下下的官员。
简单应付几句,魏广德把礼部的文书递给九江知府,请他拿回去处理了,自己就坐上备好的马车进城。
官员丁忧,需要持礼部文书在地方上登记,这也是朝廷管理官员的制度。
只不过魏广德不需要亲自去衙门里,只需要把文书交给地方官儿就行了。
在九江府待了半个月,魏广德就带着家眷扶灵回原籍。
表哥已经是九江卫指挥佥事,大哥也担任左军千户,只是顺路送到县城就分开。
大明的丁忧制度,只针对文官,武将是不丁忧的。
想想也是,若是边镇大将也要丁忧,那遇到有战事怎么办?
所以一般都只是穿素衣即可,不必奔丧,也不必回乡守孝。
家里,也就魏广德能够做这些事儿了。
崩山堡,魏家府邸已经占了整个堡城接近一半的地方。
虽然平时这里没主人居住,但作为魏家老宅,依旧花了心思修缮,丝毫不比府城的宅子差上多少。
这也是国人的传统,在外面发达了,一般都会把老家翻修一新,哪怕一年到头都住不了几天。
跟着魏广德回来的人不少,这么大的面积倒也能安置下来。
一身素衣的魏广德,身后跟着张吉,时常出现在堡内石板路上。
“感觉少了好多人。”
魏广德忽然说道。
崩山堡依旧是崩山堡,城墙依旧,但是总感觉少了许多人气。
“老爷,现在堡里基本都是兵营,家眷早就搬迁到县城那边去了。”
张吉小声说道。
“怪不得,一个堂堂百户所,我说怎么才这么点人,小孩也只有十几个。”
魏广德轻声说道。
“现在堡里就六十户人,都是因为男丁编在百户所,家里才留了人。
其他的,都去城里做工去了。
我大哥跟着大老爷在千户所当差,二哥去了府城那边开了家客栈,现在堡里就只剩下我一家子。”
张吉小声述说道。
“走出去是对的,留在这里,没什么出息。”
魏广德笑笑,要不是军户要抽丁,估摸着他们魏家放开限制,堡里的军户怕是都要跑掉。
毕竟去城里做工,可比做魏家的佃户来钱多。
至于魏家在周围的田地,自然有人来种,也不必死困着这帮军户。
“其实堡里还有些人家,是搬迁到后山那边去了,就近种地,不用来回跑那么麻烦。”
张吉虽然常年在京城,可对老家这里,还是比较熟悉,这会儿就把情况和魏广德说了下。
有点手艺的,都往城里跑,来钱快。
没手艺的,房子合适就把房契地契卖给了魏家,自己跑外面佃种的土地旁重新起了屋子。
除了继续种地,他们也没别的本事儿来钱了。
家里的小孩,都送镇上读书。
崩山堡出了魏广德,可给周围人羡慕的,也都想试试自家孩子能不能科举。
不管怎么说,崩山堡的百户对此都是放行,从不阻拦。
都是堡里长大的,还有魏家就在县城,自然是能通融就通融。
当然,除了出了魏广德,崩山堡这些年也就养出几个所谓的童生,连个秀才都没有。
都说魏广德已经把崩山堡的文气吸干净了,所以再也出不了文曲星。
“李叔儿,你一个百户怎么抢守门的差事儿。”
走到城门,见到堡墙上现任崩山堡百户那里,笑着打趣道。
他是崩山堡世袭总旗,一个百户所两个总旗,就他一户是世袭,以前还会外调挥着提拔一个。
不过大明现在卫所都在裁汰士卒,现在的崩山堡百户所实际上只维持着一个总旗的规模。
魏家离开,就把李家抬起来,让他们兼着百户的职儿。
反正一句话,万一哪天,说不定魏家还有人回来继承这个百户之职。
“魏老爷,值守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李百户已经快步下了堡墙,在魏广德面前一阵殷勤。
张吉跟着魏广德出了堡门才笑道:“老爷,这几天李叔一直都守在那里。
你在堡里居住,肯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如今江南还算清明,哪来的作奸犯科之辈。”
魏广德只是笑笑,说了句。
等他们到了坟前,魏广德祭拜后,就在旁边搭建的茅草屋里坐下休息。
喝茶、看书,这就是他的日常。
他无法做到草庐居住,睡草席、枕土块,但粗茶淡饭、不娱乐等禁忌还是要遵守,晨昏哭奠也是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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