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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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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有位壮年男客挨得渐近,我不以为忤,这不过是证明我仍有吸引力,况且又会有什么良家妇女跑赌场来呆着?怪不得别人轻薄。

我要走了。

抓起手袋,离开赌桌,那位中年人跟着上来,拉住我,我转身,还不知发生什么事,他已将一叠筹码塞我手中。

这次真是自取其辱。

"给你。"他一脸酒意,满嘴酒气。

"我不要。"

"给你。"他抓紧我的手。

那中年人的手如蒲扇般大。

我并不害怕,也不尴尬,我说:"你误会了。"

他连忙加注,筹码多得我握不住,漏在地下,从旁的职业女性眼中露出的艳羡之色,可知这些必然是大筹码。

我温言说:"先生,我是来等人的。"

他并不粗鲁,只是气息重,"等人?什么人会叫美丽的小姐等?跟我来。"

这人豹子头,铜铃眼,体重近百公斤,我进退两难,卡在走廊当中,我不敢令他下不了台,再说,他也没做什么,这又是国维常来的地方。

正在尴尬,有一把很镇静很温和的声音插进来说:"她等的人是我。"

大汉诧异,"是你?"

说话的人一表人才,手搭在大汉肩上,叫他给个面子。

他身份显然不简单,大汉即时醒了三分,呵呵笑,"误会误会。"不过他捡口一点面子,"你怎么叫漂亮的女孩子等你?"

说罢走开。

我捡地上的筹码。

那位先生警告我说:"这些最好还给他。"

我莞尔,他也弄错了。

我不去拆穿,把拾起的东西交给他。

"小姐,这里不是你做生意的地方。"

我正准备回家,也不想多说,"谢谢你替我解围。"

谁知他得寸进尺,把脸拉下来,"我以后不要见到你,你立刻走!"

我愕然。

他说下去:"有客人带你进来,我不介意,但你不能单独进来找生意。"

我瞪着他。

这人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国维走进来。

"国维,国维!"我扬手。

国维见是我,一怔,急急过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不悦。

那位先生冷若冰霜,"国维兄,无论这位小姐是你什么人,她还是要走。"

"朱老二,你乌搞什么,这是内人。"

"什么?"

"内人,老婆,妻子。"

"别开玩笑。"

"这种玩笑怎么开得?你见我胡乱认过老婆没有?"国维也喝了几杯,江湖腔毕露,"赶明儿你到舍下来,我把结婚证书给你看。海湄,这是此地老板朱二哥。"

"朱二哥。"我称呼他一声。

然后我看到一件奇事,这个相貌堂堂的赌馆老板忽然在三秒钟内涨红了面孔与脖子,尴尬得巴不得找个地洞钻。

我连忙尽义务让他下台,同国维说:"快过来陪我看这边的局怎么下注,来来来。"

拉着他走到一边,撇下姓朱的。

国维沉下脸,"你怎么来这里?"

"因为无聊。"

"女人有多少事好做,有多少地方好去,你非得来这里搞局不可?你倒真的没说错,无聊。"

我顿时萎靡,对他来说,女人有女人去的地方,女人有女人的世界,不得越雷池半步。

自然,社会上有自由的女人,但不是我,人家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泄了气,"我这就走。"

国维见我并不反抗,也平了气。"我送你走。"

"不用,我有车子在外边。"

他还是挽起我手臂,偕我走到停车场,看我上车。

"以后不准你到这里来。"

我发动车子。

"回家去吧。"

我看着他,"国维,"我忽然冲动地握住他的手,"你也回来吧,你说你多久没回家了。"

也许这句话太过文艺腔,也许说得太突然,不是时候,他怔住,身子僵硬,过了一会儿,他面孔看着别处,生硬地说:"你先回去,我稍后即返。"

我叹口气,把车子驶走。

不用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他不会再回来,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就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永远是多久的事?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我将成为本市的传奇,我禁不住自嘲地想,人们将称我为那个黑夜飞车的女人,像大海中的鬼船,永恒地飘泊,一直不能上岸,也一直不会消失,到五十岁还独自开着车在深夜街道上游荡。

太可怕了。

我驶回家去,浑身战栗。

放下所有的窗帘,锁上门,密密实实,把自己关在一间房间内。

国维根本没有回来。

都是我不好,吓住他,使他不敢回来面对现实,怕我再问他什么,怕我再要求什么。

天亮了。

窗帘再厚再密,总有罅隙,光线无缝不人,每个窗镶着四方的金边,特别怪异,特别刺目。

应当封掉它,拿砖头砌密它,何必还装模作样地留着窗户,根本一辈子也不打算开它。

反正他们在装修房子,我跳起来,就这么办,叫他们把窗户取消。

不过做这件事,必须白天开车出去,今日,尤其是今日,实在不敢面对阳光。

我找玛琳。

她听到我的声音,诧异,"都快九点,你还没睡?"

老朋友即老朋友,她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玛琳叹一口气,"为了什么激气?到如今尚有什么看不开的?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不知恁地,我的气忽然平了,委屈有人知道,即不算委屈。

"出来同我吃饭?"

"不不不。"

"试试新,戴副墨镜,看看白天,我来接你。"

"不了。"

"听我的,情绪不好,切忌独个儿闷家中。"她说,"半小时后我到你家。"

这样的照拂诚属难得。懂得做人的人,断不会时时麻烦别人,一年一度已经过分。

玛琳到达时,我还赖在贵妃榻上。

"我不知穿什么好。"

"身上这套就很好。"

但她看到我天然脸色还是骇然,心底一定在想:如何会这么苍白这么死气沉沉?

她俯下身子说:"你要当心自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陈国维比你大二十岁,不是咒他,他总也会比你早一步走,你要有个打算。"

玛琳忽然说到那么大的题目去,我难以招架。

我颓然往脸上厚厚扑粉,粉籁籁掉下来,落在梳妆台上,即时沦为灰尘。

"你也要改一改了,天天晚上做贼似的满城游走,白天又睡不好,干嘛?"她好心数落我。

我不为所动,放下粉扑,"我不想出去,我想睡。"

玛琳硬拉我起来,"没有这种事,你敢耍我,把我叫来又遣我回去。"

我只得同她走。

一路上已经后悔得吐血,用手捧着头,睁不开双眼。

玛琳叹口气,"真像只蝙蝠鬼。"

步入饭店,我尽量控制自己,不想出丑,连尽两杯血腥玛丽,胃部安稳下来。

玛琳也不欲再强我所难,自顾自吃,不来理我。

隔壁座位上的两个女郎打扮摩登,是领薪水养活自己的新女性,正在絮絮交谈。

精彩的对白钻入我耳朵。

一个说:"无论如何,卖艺不卖身,何必呢,扮得似妓,做得似狗,更贱多三分。"

另一个说:"半露胸前两团肉,完全要另议,不能附送。"

"这种年纪还有肉?难得难得,我只剩两层皮了。"

吃惊的我忍不住回头看去。

因为张着嘴,一副讶异,太露痕迹,她们其中一位向我眨眨眼,吓得我连忙低下头。

玛琳笑我:"少见多怪。"

我喝闷酒。

"比这更豪放的还有呢,有时出来散心,顺道开开眼界。"

我不出声。

"你以为我不闷?"她说出心事,"我有孩子,不能放到你这么尽。"

三杯下肚,手不再颤抖。

我心底里想,教我改过自新同啥人学习呢,谁是模范生?还不是各有各的苦处。

"到我的店来看看,生意不错。"

我召侍者付帐。

仆役说:"付过了,那边朱先生要了帐单去。"

我以为是玛琳的朋友。

她却说:"现在还有这样阔气的人,谁?"

我转头过去,看到昨夜邂逅的赌场老板朱二。

原来是他。

我回过头来:"有什么稀奇,没见你之前,我也不信你会声声劝人为善。"

"你的追求者?"

"才不,是陈国维的朋友。"

"幸运的你。"

"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送你回去,"玛琳摇头,"不明事理的人,会以为你有毒癖。"

我苦笑。

走过朱某的台子,我朝他点点头。

一路上玛琳断断续续地劝我,叫我找点事做,消磨时间,可免流离浪荡。

似她这般开个店?极之麻烦的,打开大门,进进出出全算客人,得罪不得,不知多少像我这种没事做的女人,天天轮流到时装店逛,聊天试衣裳打电话,把人家做生意的地方当办公室,饶你客似云来,月底算起帐,距离盈余尚有一大截,当然也有成功的例子,但断然不是玛琳同我。

玛琳不过想找一个地方落脚,打些小本,卖起精品来,渐渐也疲了,货色十分普通,何精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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