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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子盛了面坐在厨房吃。
他绕过天井到厨房窗前继续说下去:“家诗一直任性,我此行不是为着批判她,我只想说出事实:这一对孩子是我的骨血,你毋须认识我,或者对我有好感,请把他们交由我领养。”
雅子静静吃面。
“刘小姐,你担任代母,不外为着一笔酬劳,我愿意付出——”
雅子大怒,“谁要你的钱!”
她立刻掩住嘴,怎么会说出文艺小说中受尽委屈的女主角才会说的话来。
她定一定神说:“你已走入私家地,我可召警。”
“刘小姐,我也可召律师与你诉讼,但是,我不想把事情搞到那种地步。”
雅子吃完面洗碗。
郁彰叹口气说:“我知道胎儿仍然安全,我已找到骆医生,他可以证实我是生父。”
雅子“嘭”一声关上窗,拉下百叶帘子。
已经相依为命这么久,雅子不会交出婴儿。
身边每一个人都出卖她,包括骆医生。
这些人围着追赶她,她若不庄敬自强,终有一日,她会被追到悬崖边坠下。
她接到电脑特技公司指示,扩大工作范围,并且得到第一期薪酬。
“刘小姐,”主管这样说:“死线是我们最大敌人,必要时,牺牲一切理想抱负精神维护死线。”
雅子简单地答“是”。
她忽然低头,轻轻问胎儿“是不是?”
雅子继而微笑,她似得到一股奇异力量,帮她渡过这个重要关口。
雅子在互联网上找到辅导组,她小心阅读她们的留言。
一个住在瑞典的英格烈说:“只有二十个巴仙的养母会把真相告诉孩子,子女通常踌躇:生母究竟是谁?我与常儿有何不同?”英国的祖安娜说:“世事日益复杂,总有一日,有人会对孩子说:你不是我子或我女,你是我的复制人“。
雅子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的心态与她们不同。
下午有人敲门,雅子去看门,门外是一个中年精瘦女子,笑嘻嘻说:“我叫阿二,在附近一带做家务助理,洗衣抹尘煮食都做得妥当,工酬每小时一百元,这位太太可需要帮手?”
她瞄一瞄凌乱的室内。
雅子说:“你在哪家帮忙?”
“隔壁王先生以及对面林太太,他们都愿意保荐,我手脚干净,绝不多嘴,这是我身份证,不过薪酬每周五支付”
雅子点点头,“很好,你来上工吧。”
她把要求简单说了一遍,最主要是她爱静。
果然,阿二手脚轻,做完家务,还不觉得她存在,雅子可以更加专注工作。
这时,雅子胃口大增,无论什么食物都可以吃双倍,简单面食也吃得香甜。
她每次出门都看到郁彰坐在门前,他的胡髭渐长,绕着腮与下巴,神情憔悴。
雅子忍不住走过去对他说:“你回北美去吧,我是孩子生母,你可以放心。”
郁彰啼笑皆非,他也非常固执,“我特地来找你,又住在你家旁,我无论如何不会空手而回。”
雅子冷笑一声,“这样吧,我们分担苦工,你也怀孕四个月,我们同甘共苦。”
郁彰说:“生理上没有可能的事,说来做甚。”
“医学发达,很快可以实践。”
“刘小姐,我纯属无辜,请体谅我的情况。”
雅子看着他,“你还年轻,你家势良好,又有正当职业,不难结婚生子,将来会有很多可爱健康的子女。”
“这对孪生子子正是我孩子,请让我照顾你,请让我领养孩子,我答允你,你随时可以探访他们。”
雅子摇头,“你的伴侣进门,这对孩子便会变成眼中钉,一定会遭到白眼冷淡,你看陶家诗就知,一下子把他们丢到九霄云外,置之不理,我得孩子,还是跟着我好。”
“你单身。”
“唷,对不起,你也离了婚。”
雅子开车出去公司开会。
主管心中只顾工作能力,看见她,尊重如祖宗,根本不理她是单身抑或已婚,怀孕还是不育,立刻拉住,仔细讲解工作上细节,两个多小时才放雅子离去。
雅子到骆医生处复诊。
骆医生笑说:“你先生来过,他十分关心你们母子,我大力安慰他,他教历史,故此决定叫孩子罗马勒斯与利默斯,那两个母狼喂养的男孩,古罗马的创始者。”
雅子一听,为之气结,血压升高。
狼,她是母狼?
“这两个名字多么具英雄气慨。”
雅子不出声。
“你俩活脱夫妻相,将来孩子们也必定粗眉大眼,神气活泼。”骆医生大笑起来,“他们一出生我便打算拧他们面珠。”
雅子沉默。
“别担心,我有把握。”
检查完毕,一切正常,看护说:“郁太太,你先生叮嘱你别吃太多甜食,小心体重暴涨,产后难以复元,嘻嘻嘻。”
他们不再叫她刘小姐或是刘太太。
雅子本来想换一个医生,但是考虑一下,还是作罢,胎儿已近二十周,不宜换医生。
她回到公寓,放下文件,一边喝茶一边工作。
双眼有点倦,她揉了揉,刚想休息,门铃大响,一边还有叫喊声:“雅子雅子,你住在此地?”
雅子认得是大嫂的声音,她意外,连忙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许百美,她身边还有一位中年太太,雅子认得是大嫂母亲。
雅子连忙招呼,请她俩到屋里坐。
大嫂惊呼:“怎么搬到乡下,我已被蚁子咬。”
许伯母四处打量,雅子给她端来椅子。
百美把雅子拉到一角,“他没有同你结婚?”
大嫂并没有留意雅子身段显著变化,她只关心她需要关心的事。
雅子不知如何回答。
“他抛弃你?哎唷,你为什么不缠住他?”
雅子没想到大嫂如此直接,她手足无措,面孔涨红。
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说:“许太太,刘太太,两位请到这边喝杯茶。”
百美打开门,雅子看到剃清胡髭的郁彰。
她更加瞠目结舌,原来郁彰知道客人来龙去脉,她低估了他。
他踏向前,“我是郁彰,这位是亲家母,这位是大嫂吧,这里是雅子的工作室,难怪你们吃惊,起坐间在隔壁呢。”
他带着三位女子到隔壁。
一般的平房,布置不大相同,且有佣人端茶,慢着,这不是阿二吗?原来阿二是他的佣人。
雅子至此已无话可说。
只见大嫂重重松口气,转变对象,开始盘问郁彰。
他今天为她解了围,可是下次又怎么说?
但是,真相是如此复杂,一时又如何说得明白。
只听得郁彰一五一十应付许家母女,又留她们吃饭。
他逐一回答大嫂的问题:“我的老家在北美东部,是一座十九世纪初三层楼高石头屋,是,我叫历史,收入固定,但不算富有,家父在家族生意帮忙,他做航运,我祖父叫什么?他叫郁翼云,大名鼎鼎?不敢当。”
雅子不出声。
她内心忽然觉得悲哀,这些都不是真的,她应当有勇气站起来:你们这些不相干,并不真正关心我的人,速速离去,我为什么要讨好你们?
但是她并没有出声,她只是低头吃菜。
许伯母与大嫂脸上出现罕见艳羡脸色,这是雅子乐意见到的奇景。
大嫂问:“你们几时举行婚礼?”
郁彰含蓄地说:“要看雅子的了?”
大嫂意外,“雅子,你在等什么,元子已经复元,你也已经毕业。”
雅子仍然不出声。
嫂子兴致勃勃,“郁彰,我帮你说服她。”
郁彰说:“也许,雅子不愿离乡背井到北美生活。”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下午,才把她们母女送走。
郁彰亲自开车把她们送到寓所。
雅子为她的姻亲难为情,大嫂从前并不至于如此不堪,大哥的一场病改造了她,她辞去工作照顾丈夫,生活枯燥傍徨,又给娘家抱怨,渐渐琐碎。
不一会郁彰返回,“她俩已平安抵家。”
“叫你见笑了。”
“太太们全一个样子。”
“我肯定郁伯母并非如此。”
“嘿,你会意外。”
“你那边布置得很舒适。”
“我打算住到你回心转意,那可能是一年,或是两年。”
“你不用浪费时间了。”
他不出声,过一会才说:“你早点休息。”
雅子哼了一声。
和二天阿二一进门,雅子便说:“你不用再来,我把薪水结算给你。”
阿二还未开口,有人说:“你不用迁怒他人,要怪怪我好了。”
雅子不怒反笑,“我真得把厨房这扇窗口封掉。”
“你是高危产妇,怎可无人照顾,你倘若摔跤,可怎么办?”
雅子斥责:“你才摔跤,而且一摔必死。”
阿二不出声,只是埋头做家务。
雅子说:“我不靠人。”
郁彰没好气,“人是群居动物,怎可说不靠人,你读报纸,靠记者写出新闻,你上银行,靠柜员服务,死了还得靠法医。
“你靠谁把我调查的一清二楚?”
“私家侦探。”
雅子忿忿说:“你与陶家诗是天生一对。”
郁彰忽然气馁,他轻轻说:“你不原谅她,我可以明白,但家诗三度小产,每次伤心欲绝,你或许不知道,她需要长期接受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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