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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领旨谢恩。
这本无甚稀奇,可小小部曲家奴一步登天的事儿,比话本里的故事还有意思。待内官宣旨后离去,一群小厮、丫鬟、部曲围上来,争着要看陈迹手里的圣旨。
可冯先生一眼扫过,下人们俱都低眉顺眼地散去。
回到西偏院中,陈迹与冯先生分坐石桌两侧,圣旨就静静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谁也没开口说话。
许久后,冯先生感慨道:「病虎大人倒是走哪都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啊————难怪县伯大人彻夜不睡守在院中,原来是被自己的前途亮得睡不着觉。」
陈迹谦逊道:「还行。」
冯先生气笑了,他抬手指着桌上的圣旨,数次欲言又止,最终纳闷道:「松漠县伯大人,您救他做什么?」
陈迹不动声色:「冯先生方才欲言又止,就是想问这个?」
冯先生没好气道:「不然呢,难道要我恭喜病虎大人救驾有功?至于救的是哪国皇帝,你别管。」
陈迹哑然。
冯先生起身,在院中踱步:「那老皇帝是个人物,原本在北番与宁朝夹缝中求存的景朝,硬生生叫他力挽狂澜起死回生了。可他太过刚愎自用、多疑成性,只因瞧不上、信不过那十几个儿子,便迟迟不愿立储。如今景朝无储,元襄与陆谨尚未做好准备,只等老皇帝一死,这景朝立刻就要乱起来!」
冯先生说到此处,豁然转头看向陈迹:「待中央禁军在上京城内杀个血流成河,待各道节度使杀个昏天暗地,彼时,便是吾等挥师北上之时!」
陈迹想了想:「景朝那老皇帝没想到这些么?」
冯先生叹息一声:「这千百年来,九成九的英雄人物,以何事起势,便因何事灭亡。
他年少时便是凭着果决与多疑在夺嫡中活下来的,老了老了,这两样反而成了他最大的破绽。」
冯先生有些狐疑,驻足打量陈迹:「奇了怪了,我宁朝人见到有人刺杀景朝皇帝,竟会去救驾?你别是景朝安插在我朝的军情司谍探吧。」
陈迹沉默片刻:「我不是救皇帝,是救白行真时恰巧救了他。」
冯先生皱眉:「细说,何人刺杀白行真?」
陈迹坐在桌旁细说前因后果。
待他说完,冯先生重新坐在石桌旁,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刺客连汉家话都不会说,定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不,是有人送进来的————北番想来上京,绕不过上京道,这上京道内一定出了内鬼————左卫守备宫禁,拿了左卫便意味着有机会杀入皇城篡位。可杀了潢国公还并不足以掌握左卫,左卫兵权只会回到老皇帝手中————除非左卫大统领与副统领已倒向元襄或陆谨。」
冯先生的念头急转数次:「今日左卫换防的调令或许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却见二管事又跑来西偏院:「大管事,左卫大统领与副统领一起来了,说是今早兵部一纸调令,命左金吾卫进皇城换防,左卫奉命前往大定府进山剿匪。」
冯先生问道:「国公怎么说?」
二管事回答道:「国公叫他们规规矩矩换防,尽快离京,莫叫人寻到由头弹劾他们。」
冯先生挥挥手示意二管事退下,待对方离去,他又思索许久,这才对陈迹说道:「我现在反倒觉得这左卫大统领与副统领并无问题。」
陈迹疑惑:「先生方才每一步都猜中了,刚说圣旨会来,圣旨便真的来了,怎么又说自己方才猜错了?」
冯先生哂笑一声:「因为这是个死局。对方深知老皇帝多疑,不论刺杀成败,左卫都一定会被调离京城,老皇帝容不下一支有问题的禁军留在自己睡榻之侧,对方也许从一开始便谋划着,只要支走左卫就好。」
陈迹若有所思。
冯先生笑了笑:「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琢磨的,还是聊聊松漠县伯的处境吧。」
陈迹反问:「我?」
冯先生思忖片刻:「老皇帝直接将你调进右卫任四品中郎将,想必也是身边能信任的人并不多,打算重用你。你昨日有机会杀他却没有杀,反而有了信任的基石。病虎大人,留下来吧,你在景朝的作用反而比在南边更大些。」
陈迹沉默不语。
冯先生继续说道:「病虎大人,我朝被陆谨渗透二十年,甚至有军情司司曹在我朝身居高位。反观我密谍司,一直想反过来渗透景朝中枢却始终办不到,想入景朝中枢,非勋贵不可,光这一桩事就难了我等十余年。但今日不同了,我密谍司那么多人都办不到的事,病虎大人办到了。」
冯先生语重心长道:「放心,我等不会让病虎大人做刺杀皇帝那样的蠢事以身涉险,你在中枢享尽荣华富贵,比什么都强。
陈迹忽然摇头:「不行。」
冯先生漫不经心道:「病虎大人,你师父在这,你熟悉的朋友梁狗儿、梁猫儿、世子都在这,难道还不够你留下来?」
陈迹迟疑许久,最终还是坚定道:「我答应过别人,只要没死,就一定会回去见她。
「」
冯先生似乎有些意外:「张二小姐?」
陈迹没有回答。
冯先生笑着站起身:「也罢。」
这次轮到陈迹有些意外了:「冯先生不打算多劝劝我?」
冯先生朗声一笑:「病虎大人能得这县伯的爵位确实是意外之喜,可我冯某人要做的事,也不是非要病虎大人相助不可。否则,冯某也太无能了些。」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冯先生走到西偏院门边,忽然回头看向陈迹:「你虽已是右卫中郎将,可上元节尚无需前往右卫应卯,还是少出门的好,也不要擅自去见你师父。」
「为何?」
冯先生提醒道:「因为你身上还有一处破绽————司曹丁林朝青,算算日子,他应该已经回到景朝有阵子了。你若有意留下,那就得先除去此人。」
陈迹点点头:「晓得的,这也是我昨夜没去除岁大宴的原因。」
而他的破绽不止司曹丁,还有司曹癸。
大年初一。
朱雀门外,正有一名身穿锦袍的汉子匆匆而来,穿过朱雀门时亮了一下随身腰牌,径直往里走去。
朱雀门内冷冷清清,枢密院、尚书省、九寺、五监、御史台的官吏都没来应卯,正在家过着团圆日子。
锦袍汉子径直走入枢密院,刚进枢密院,只见文吏拿着文书往来如织,武将立于沙盘前低声私语,仿佛整个皇城衙门的人都聚在此处。
他跨进正堂,对桌案后的陆谨叉手道:「枢密使,都打听回来了。」
陆谨坐在桌案后不知批阅着什么,昨日除岁守夜似乎也并未影响他分毫:「说吧。」
陆谨身旁守着四位侍从,其中姜琉仙抱着一柄长刀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锦袍汉子刚要上前禀报,却见四位侍从一同看来,目光摄人。
锦袍汉子停在原地,远远说道:「回禀枢密使,先前被求败、长胜追着的,便是与武庙五声武道鸣音相关之人。此人乃寻道境高手,于长白山引开高丽人和武庙高手,一路跑到上京城来,据说她格外了解上京,说不定就是上京人士。」
陆谨嗯了一声,依旧头也不抬,温声道:「还打听到什么?」
锦袍汉子继续说道:「据说此人并非武庙要找的剑种传人,而是在替对方遮掩行踪。
求败一路追着她进了通善坊,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金吾卫将相邻三坊搜了个底朝天,只余下苦觉寺没搜。」
陆谨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苦觉寺?」
锦袍汉子朗声道:「没错,据说求败进过苦觉寺,但被灵一禅师拦住了。对了,有望楼武侯说那女子鼻梁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应是短刀留下的。」
陆谨提着笔的手忽然僵在半空,这一僵只停顿了一瞬,他便复又低头书写。
锦袍汉子思忖道:「大人,一位寻道境的奇女子舍命帮人遮掩行踪,此人要么是爱人,要么是子女————」
陆谨打断道:「那个叫白吾的,查的如何了?」
锦袍汉子回禀道:「此人除岁当日进京,确为白氏部曲无疑。不过曾有望楼武侯报上来一件奇事与白氏有关,武侯说他曾在颁政坊附近拦下过一位白氏部曲,对方声称第一天进城走错了路。武侯给他指路后,悄悄跟在他后面一直到潢国公府门前,正巧遇见您从国公府出来。」
一名侍从提醒道:「大人,似乎是那个马倌。」
陆谨终于停笔,抬头道:「是他?」
正堂里安静下来,陆谨许久后转头看向姜琉仙:「你说你似乎见过此人?」
姜琉仙睁开眼,轻声道:「是,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又或者以前只见过此人身形,不曾见过此人正脸。」
陆谨思索片刻,将毛笔搁在砚台旁:「飞鸽传书旅顺,召林朝青进京,让他过来辨认此人,看他是否在宁朝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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