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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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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天门的主工事群滚下来汽油桶,推它们下来的日军立刻扎回工事里,然后那些鬼玩意开始爆炸,炸得比航空炸弹还要响,然后里边的碎片飞射几百米方圆。

李冰指挥着迫击炮为远程压制发射烟幕弹指示目标,但从三防上飞来的烟幕弹立刻和他发射的烟幕混为一体——于是后续而来地远程炮弹在日军阵地上也在我军阵地上炸开。

李冰从目瞪口呆到捶胸顿足。

那两双眼睛互相瞪着,虞啸卿如虎。而死啦死啦似足待机而噬的狗肉。

死啦死啦:“我保证我用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是将来会砸在我们头上的。”

虞啸卿便将冰冷的目光自死啦死啦脸上移向沙盘:“特务营准备。”

仍在进攻,仍在防御,没完没了的进攻和没完没了的防御。

炮火在夜色下炸开,任何军队在这样毁灭性的爆炸下都会暂缓攻击的。但这两支不会-于是我们看见人在TNT和钢铁之下如何渺小。

巴祖卡火箭终于炸上了南天门树碉的表面,那意味着他们距目标已经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但是爆炸过去,树碉露出它石质的纹理,连枪眼炮眼里发射的火舌都未稍停一下。

日军从树堡的上层露出身体,投掷的不是手榴弹。而是整发改装的迫击炮弹、七五山炮炮弹和比通常手榴弹大十倍的特制手榴弹。它们在竭力用人梯和竖梯攀上树碉的人们中间炸开。

我的团长今天不损,而是……他的战法说出来都嫌恶毒。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

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摇控引爆,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选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人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虞啸卿说:“休息。”

于是一切定格,一切嘎然而止。死了的,活着的,将死的。

这个屋里的气氛像是凝固,所有人: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用一种古怪的忿恨眼神看着沙盘前那个浑身汗渍、重伤并且精疲力竭的家伙。连麦克鲁汉亦是,连阿译亦是——连我亦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古怪眼神。

虞啸卿低头看着沙盘,虞啸卿不看他。

虞啸卿:“正午早过。大家少事休憩。一小时后再述。”

然后他没看任何一个人,出去,张立宪和何书光一步不拉地跟在他身后,唐基也跟着。

我们看着那个仍挺得像杆枪一样的人,下意识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该让他先出去,包括美国人和英国人。

真正的死亡和这沙盘上的死亡到底有多大区别?马上要投身这场战争的人会觉得没有区别。这屋里的大部分人已经死了,虞师早已折损过半,换成别的部队早已溃败,但看着虞啸卿你绝不会怀疑他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虞啸卿出去,其他人也陆续地出去,只唐基在我们身边停下来了一会儿。

唐基:“龙团长,你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团长低了低头,没有说话,于是我感觉到他对唐基有一丝本能的畏惧——也许我更该说戒心。

我对着那个忙活灶台的小贩发声:“一碗光头饵丝,一碗稀豆粉。”

那家伙抬了头便看着我的鬼样子发呆。

我:“看什么看?老子是伤兵,可不会吃了不给钱!”

小贩便忙低了头:“没事没事。不要钱也可以的。”

我倒觉得有些过了,我拍了拍他肩,顺便把几张法币放在灶上宽他的心,然后我回到死啦死啦身边,那家伙痛苦不堪地坐着,压着自己的伤口——可他的伤口面积恐怕要多生二十只手才压得过来。

虞啸卿说休憩,于是每一个人都有地方休憩,连阿译都有他的行军床和食物,而我们被人有意地忘掉了——尽管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俩最需要休憩。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坐下,街头的几张小板凳,一张破矮桌,几小时前被死兽医折磨过的伤口很痛,关键是很累,他比我更痛,更累。但那不是最值得关心的部分。

我:“……日军真会像我们今天这么打吗?这么阴损?”

死啦死啦瞪眼,他抬手想揍我,万幸,他今天行动不便。

死啦死啦:“蠢话!从东北到西南!从民国二十年到三十三年!居然还在这里痴心妄想?——自己掌嘴!”

于是我在自己脸上轻捆了一下,他没错,我问了句愚蠢之极的话。

我:“你现在跑了怎么样?我给你找套老百姓的衣服。别顺着大路跑,虞师人太多,你在林子里呆着,等到他们开打了,你再往北走。那时候乱了。没人管。”

死啦死啦:“我不跑。”

我:“你所有的防线都没啦,就那么一棵树!虞啸卿还有整个特务营和警卫连!你没瞧他眼神吗?你把他的师快打成光杆啦——他赢了就会砍你的头。”

死啦死啦:“你要的那本地玩意我从来吃不惯。”

他没理我。是对着端上来的食物说的,那就是我说的形同放屁端上来的是我们今天聊以果腹的东西。我闷闷地端过我的稀豆粉吸拉着,那是一种外观很不好看的稀糊,而死啦死啦吃的是一种类似米线的东西,他玩命地给自己放着辣椒。

死啦死啦:“你吃得惯吗?”

我:“还可以。”

死啦死啦:“这也吃得惯,你可以在禅达住下来了。”

我:“不关你事。”

死啦死啦:“我说。烦啦,想过打完仗去哪吗?”

我愣了一下,这还真是没想过的事:“……打完了吗?五年前就说收复失地,倒把自己收到这西南边陲来啦。照这速度,怕是要打到下辈子吧。”

死啦死啦:“总要完的。去哪?”

我给出个麻木而平庸的答案:“回家。”

死啦死啦:“太应付了吧?在胡同里做个歪嘴瘸腿怨天咒地的坏跛子?”

我:“那你让我怎么着呀?人人打仗不都喊就为回家吗?”

死啦死啦:“我瞧迷龙就不会回啦,他已经把心里捂着的东西拿出来啦。你呢,总是远得够不着的才说好。你看看眼前这碗。”

我就看了看那碗我吃一半的稀豆粉,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看什么?”

死啦死啦:“这么怪味的本地东西你也吃习惯了,这地方只要不打仗,真是不错。烦啦。人这辈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你到时候要是没力气换种日子过,别勉强,你父母就在这,你那小姑娘也不错,你们心里都干净,都年青,别再做舍近求远的事……”

我:“……你说这干什么?我用你操心吗?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死定啦?那你跑啊!——要不你扎这破摊上等虞啸卿找你来谈心,我捎了你脑袋跑?我做第三回逃兵?这样他就砍不到你的狗头啦。老板,借菜刀使下。”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我。而死啦死啦苦笑,然后吃他的饵线。

死啦死啦:“你发什么疯啊?不舍得我死就好好说不行吗?”

我:“我好好说过啦——你跟我说稀豆粉!”

死啦死啦:“我不会死的。”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不会输。”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要是死啦。弟兄们照样大把地死在南天门上,我哪儿会做这种蚀本生意?”

我:“其心可嘉。”

我保证虞啸卿砍了你脑袋后也会这么说,他就是那么个自觉能纳百川的小肚鸡肠。”

死啦死啦:“他一诺千金的,我脑袋稳当得很。”

我:“他一诺千金才要砍你脑袋。”我看了看他,我开始意识到什么:“怎么打?说说看。”

可死啦死啦一副索然无趣的样子,开始吃饭:“不想说。”

可我开始高兴起来,因为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东西,在缅甸、在南天门,这种东西总让我们绝处逢生。

我:“又要猜?我想想看。表面阵地你看过我也看过,这个没什么。花样在地道里。那天你钻了小日本的耗子洞,回来时臭得像屎,可高兴得很,嗯,三分数啦,画了半天的图。小太爷差点被你害死,六分数啦。”

死啦死啦:“错啦错啦。换个方向。”

我:“我才不信。鬼就在这一你说你摸到了那棵树的根,这我信,你干得出来。你干嘛去摸那棵树的根?从山脚到山顶的图什么?你……”

我忽然愣了,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一种只有他这鸟人才干得出来的可能性,我瞪着他,他当没有看见,把那碗已吃光的饵丝捧起来喝汤,喝汤时那只碗整个拦住了他的脸。但他把碗放下时我仍在看着他——我再也不轻松了,比刚才还沉重。

死啦死啦:“错了啦。一开始就错啦。重猜重猜。”

可我已经不打算重猜了,我现在不关心他能否赢虞啸卿了,他肯定能,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才是真要紧的事。

我:“你有办法拿下南天门?”

死啦死啦:“剩了东西你要吃光啊。我尝口你的稀豆粉……”

我把他去拿的豆粉给推开,一个一直在上恶当的人有理由像我这么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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