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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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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仗从清晨开始,攻破倭寨是申时末,收拾战局已是酉牌时分。雾渐渐淡了,却没有完全散去,西边群山上空的太阳一圆橙黄,朦朦地斜照着海面,照着沙滩。

    在戚家军打过大仗的人都知道,一场恶战下来,收拾战局往往比作战时更辛苦。胡宗宪督浙的军规,凡生俘的倭寇一律不能滥杀,必须关押审讯,依律定罪;救获的百姓,都得妥善发给钱粮安排回乡。因天近黄昏,此时无论是战俘还是百姓都得就近扎营安置,候第二日清晨才能押送遣返。从海面的船队到海岸边全是人头攒攒,传令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齐大柱和他的义兵们反而无事可做了,这时都静静地排坐在战场一隅的沙滩上,好些人在包扎着伤口,好些人在望着不远处两排有些奇异的人群。

    这两排人,一排是戚家军的兵士,都是年轻后生,一个个脸上都透着兴奋,却都不敢吭声,睁大了眼望着对面那一排人群。

    兵士对面那一排是这一次救下的几十个女人,多数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女少妇,也有近三十的妇人,也全都静静地站在那里。

    指挥西南水师战船的胡震站在这两排人顶端的中间,先望向那排女人,大声说道:“你们自己再好好想想,有无失散的亲人可找,确是亲人都被倭寇杀了,家也烧了的,才能留下来做军户。有不愿做军户的,现在还可以去投亲靠友!”

    那一排女人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应声的,更没有一个离开的。

    胡震:“那就是你们都愿意留下了。那好,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台州卫就是你们的家。”说着他又转对那排士兵:“你们也听清楚了!还是老规矩,从左边开始,第一个是一号,排下去是几号就是几号。谁拈着你们,谁就是你们的婆娘!军规就是父母之命,拈阄就是媒妁之言,这就算明媒正娶了!不许嫌弃,不许私底下调换,跟着你们后不许打骂,要好好过日子!”

    那排士兵齐声应道:“是!”

    胡震对他身边捧着竹筒的那个士兵:“让她们拈阄!”

    那士兵捧着竹筒向那一排女人走去,走到第一个面前站住了。

    第一个女人怯怯地望着那个竹筒,然后闭上眼从里面拈出了一个小纸团,急着就想打开。

    那士兵:“捏着。拈完了叫打开再打开。”

    那个女人立刻将纸团捏在手心。

    接着是按顺序,一个一个女人从那个士兵捧着的竹筒里各拈出一个纸团,全紧紧地捏着。

    那士兵在一个女人面前僵住了,那女人低头静静地站着不去拈阄。

    那士兵:“拈呀!”

    那女人抬起了头:“让下一个拈吧。”

    那士兵懵在那里——这个女人刚从一场浩劫磨难中下来,从左额划过眉间直至右边的脸颊有一条长长的刀痕,两眼却还是这般明亮,硝烟汗尘依然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说不出的生动!http://

    对面那排士兵都把目光望向了这个女人。

    那个捧竹筒的士兵:“你不拈阄站在这里干什么?”

    那女人依然执拗地说道:“让下一个拈吧。”

    胡震也看在眼里:“下一个吧!”

    那士兵只好捧着竹筒递向下一个女人。

    对面那排士兵许多人的目光还盯在这个女人的脸,这女人却把目光望向了齐大柱他们那边。

    虽然距离不近,齐大柱的目光这时竟和这个女人的目光接上了,心里莫名地一动。这时他身边的弟兄们纷纷都站起了,他竟浑然不觉。

    “你就是齐大柱?”一个身影在齐大柱身边站住了。

    “我是。”齐大柱漫声应着,这才把目光移了过来,不觉一惊,连忙站起。

    戚继光站在他的面前。

    “小民齐大柱参见戚将军!”说着拱手就要拜下去。

    戚继光双手扶住了他:“是条好汉!这一仗你们是头功!我要赏你,赏你的弟兄们。”

    齐大柱:“我们是自愿来的,不要赏。”

    戚继光:“来不来是你的事,赏不赏是我的事。我跟你商量,你愿不愿带你的弟兄留下来在我这里干?”

    齐大柱望着戚继光:“我愿意!还有些弟兄也愿意。可有些弟兄只怕还得回去。”

    戚继光十分高兴:“只要你愿意留下就行!想回的可以回去。”

    “十七号!”这时那边传来大声的宣号声,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闹。齐大柱这边的人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胡震验完了第一个女人手里的数字,刚宣读完号码,士兵这一排的十七号提着枪在哄闹声中走向那个女人,离她还有一丈便停住了,向那女人伸出了手中长枪的枪杆,那个女人低下了头,不知所措。

    胡震:“捏着枪柄。”

    那女人这才怯生生地捏住了那个士兵伸过来的枪柄,被他牵着向对面走去。

    胡震接着念第二个号码:“-网

    “是。”胖太监答着就走,刚到门边,那个随从太监正好走了进来。

    胖太监:“师兄来得好,干爹觉着身子有些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那随从太监连忙走了过去,“干爹,该不是着了风吧?”

    “都好几天没刮风了,哪里着风去?”杨金水十分不耐烦。

    “也是。”那随从太监连忙将眼瞪向胖太监,“是不是你不知轻重,扇子拉得太急了?”

    “可没有!”胖太监一听汗就出来了,“干爹在这里,我可是掐着脉数拉的扇,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随从太监:“得了,你先出去。”

    胖太监如蒙大赦,十分敏捷地走了出去。

    杨金水知道他有事要禀了:“什么事?”

    随从太监顺手拿起榻边几上一把象牙折扇展开了轻轻给杨金水扇着:“那个淳安知县海瑞到牢里提审郑泌昌何茂才去了。”

    “审就审呗。”杨金水乜向他,“就这个事?”

    随从太监:“他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又怎么……”刚说到这里杨金水也觉得有些不对头了,“赵中丞呢?”

    随从太监:“就是赵中丞派人来禀告干爹的。赵中丞说,那个海瑞晚上戌时到的,连他的面都没见,子时就一个人跑到牢里提审去了。”

    杨金水:“赵中丞就不去管他?”

    随从太监:“赵中丞说海瑞也是钦点的问官,有权提审犯人,他不便干预。”

    杨金水两只眼翻上去了:“好哇,他这是为了打鬼借助钟馗了……”

    随从太监没敢接言,只是轻轻地扇着扇。

    “我就知道有事!”杨金水忽地一下翻身下地连鞋也没穿就向外面走去,“赶紧找到锦衣卫那几个兄弟,去臬司衙门大牢!”

    “鞋!干爹,你老还没穿鞋呢!”随从太监连忙提着鞋追了出去。

    史载明朝省以上衙门大牢的提审房都是明暗两间。提审犯人在外面的明间,记录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间。据说这样问案便于套供,犯人因见无人记录,就往往会把原本不愿招的话在不经意间说出来。可见明朝之司法制度也充满了阴谋为本。

    海瑞身上带有上谕,一路通行无阻,这时已在提审房坐下,静候把郑泌昌从牢里提来。

    郑泌昌还是那身便服,照旧没有带刑具,被一个狱卒领了进来。两个人的目光立刻对上了。

    郑泌昌的眼中自然没有了当时当巡抚那种居高临下,可也并没有待罪革员这时常有的恐惧和乞怜,灰暗却平静地望着海瑞。

    海瑞本是个杀气极重的人,这时目光中却没有应有的严厉,淳淳地望着郑泌昌。

    郑泌昌见到他这种目光,眼睛便亮了些。

    海瑞望向狱卒:“给革员搬把椅子。”

    那狱卒连忙把靠墙的椅子搬到大案对面。

    海瑞:“再搬过去点。不要对着大案,朝着东边摆。”

    狱卒愣了一下,把椅子又搬了过去面朝东边摆在那里。

    海瑞:“再搬把椅子对面摆着。”

    狱卒似乎明白了海瑞的意思,连忙又从墙边搬过来另一把椅子摆在那把椅子的对面。

    “去吧,把门关上。”海瑞叫走了狱卒,这才从大案前走了过来,望着郑泌昌,手往西边的椅子一伸:“坐。”

    郑泌昌望了望他,坐下了。

    海瑞依然站在椅子边,没有立刻坐下,把目光望向了提审房侧面关着的那条门,大声说道:“过来,到这边当面录口供。”

    沉寂了一阵,那扇门开了,一个书办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一叠录口供的纸,一只砚盒和一只笔幽灵般走出来了,带上了侧门,站在那里望着海瑞。

    海瑞向主审官坐的那个大案一指:“你就坐在那里记录。”

    那书办有些犹豫:“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哪有那么多规矩。”海瑞手一挥,“坐过去记录就是。”

    那书办只好走到大案前,把椅子拖斜了,屁股挨着边坐下,拿起了笔。

    海瑞这才面对郑泌昌坐下了。

    郑泌昌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二十年了,从翰林院放知县,升知州便干了十几年,投靠了严世蕃才一路青云,当上了封疆大吏。官场什么规矩什么隐秘他不知道?这时本以为被海瑞提审会有一场雷霆斥辱,没想到这个当时做下级就敢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知县,现在当了钦差反倒如此以礼待之,而且一切都在明处,顿时心里便不是味来,坐在那里反而不自然了。

    海瑞这才定定地望着他:“你是革员,我不能再以职务相称。你中过进士,可我只中过举人,也不能以年谊相称。没有定罪,我也不好直呼其名。下面我问你,就不称呼了。”

    郑泌昌立刻感到了这个人从里面透出来的正气,也立刻悟到了正气原来只是一个“真”字!这时他是真正有些感动了,答道:“好。”

    ——牢头屏住气躬身把气喘吁吁的杨金水和两个锦衣卫悄悄领进了暗间。

    杨金水的目光立刻望向了通往提审房的那条侧门,牢头连忙走了过去,轻轻地将门闩推上。

    闩上了门,牢头又望向杨金水和两个锦衣卫。

    这时,提审房那边隐约传来了海瑞的问话声:“圣旨下来之前,沈一石的家产是你们抄的。他一共有多少家产?”

    杨金水的脸立刻阴沉了,径直走到靠侧门边记录口供那张案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侧耳听着。那边传来的郑泌昌的答话声果然清晰了许多:“沈一石的家是高翰文抄的,我不太清楚。”

    牢头见两个锦衣卫还站在那里,便连忙走到墙边搬起椅子往杨金水那边走,锦衣卫那头却挥了挥手,那牢头又把椅子放回了原处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锦衣卫那头便在墙边坐下了,另一个锦衣卫去关了房门,也在墙边坐下了。

    靠提审房的侧门旁只有杨金水一个人坐在那里。

    ——海瑞见郑泌昌第一句话便硬生生地推卸了,也不动气,只对那书办:“记录在案。”

    那书办飞快地记录。

    海瑞:“高翰文是奉谁的命令去抄沈一石的家的?”

    郑泌昌:“当然是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的命令。”

    海瑞:“记录。”

    那书办立刻记录。

    海瑞:“高翰文抄了家没有向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禀报结果吗?”

    郑泌昌沉默了。

    海瑞:“回话。”

    郑泌昌:“禀报了。”

    海瑞:“是口头禀报还是书文禀报?”

    郑泌昌:“是口头禀报。”

    海瑞:“是向巡抚和按察使禀报的吗?”

    郑泌昌声音低了许多:“是。”

    海瑞:“大声点。”

    郑泌昌:“是。”

    海瑞:“记录。”

    那书办一直在记录。

    海瑞:“高翰文抄没沈一石的家产既向你和按察使禀报了,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清楚?”

    郑泌昌:“因是口头禀报,他说的本就不清楚。”

    “你们是凭什么去抄沈一石家产的!”海瑞提高了声调。

    郑泌昌:“圣旨。”

    “奉旨抄家,你们难道不要给朝廷回话吗!难道皇上问你抄家的结果,你也说不清楚吗!”海瑞终于严厉起来,紧接着对那书办,“把我的问话记录在案!”

    ——杨金水的身子倏地坐直了,侧耳等听着下面郑泌昌的回话。

    两个锦衣卫这时对望了一下目光,显然也对隔壁那个海瑞的问话关注起来。

    ——郑泌昌慢慢望向海瑞:“海大人这样问,革员自然无话可说。可当时实情就是这样。时间隔这么久了,我也上年纪了,记不起了。”

    海瑞:“六天前的事你记不记得起?你自己亲自跟人家谈的事记不记得起?”

    郑泌昌一怔,没有回话。

    海瑞:“回话!”

    郑泌昌:“那应该记得。”

    海瑞:“记录在案。”

    书办立刻记了。

    海瑞:“六天前,你和何茂才将沈一石家产卖给了徽商,当时沈一石的家产是多少?你们又是怎么作价卖给那些徽商的?记录在案!”

    郑泌昌并不慌张:“海大人,圣旨上应该没有问我这件事吧?”

    海瑞这时紧紧地盯住郑泌昌,眼中也慢慢闪出光来:“你的意思是皇上叫你把沈一石的家产卖给徽商的!”

    ——杨金水那张脸立刻比死人还难看了,倏地站了起来,望向两个锦衣卫。

    两个锦衣卫此时却十分冷静,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隔壁传来了郑泌昌的声音:“我没有这样说。”

    杨金水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了。

    ——海瑞:“那圣旨上怎么会有问这句话的旨意!圣旨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你却把沈一石的家产卖给了别人。皇上事先知道你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郑泌昌:“皇上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可我们也没有把卖沈一石家产的钱拿到自己家去。”

    海瑞:“到哪里去了?”

    郑泌昌:“我已是革员,海大人现在应该去问接任的巡抚。”

    海瑞:“圣旨现在是叫我问你!沈一石的家产一分一厘都要充归国库!你们却把它卖了,交不出来,我现在就可以上疏朝廷,着地方官抄你的老家。你在老家置的那么大宅院那么多田地,都要抵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

    郑泌昌:“卖沈一石的家产我没有拿一分一厘,朝廷自有明断。”

    海瑞:“那好。那我就上疏朝廷,同时行文都察院大理寺和户部,让朝廷有司衙门都给我一个明断,沈一石的家产到底该不该追缴回来充归国库。”

    ——也不是害怕,大约是外暑内火交攻,杨金水突然眼前一黑,站在那里便晃了起来。锦衣卫那头何等敏捷,一个箭步便无声地跃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杨金水的脸白得像纸,这么热偏又没有一滴汗。锦衣卫那头立刻伸出拇指掐住了他的人中。杨金水的眼慢慢睁开了。锦衣卫那头便示意他走。

    杨金水举起一只手,强自镇定,自己慢慢又坐下了。

    锦衣卫那头向另一个锦衣卫递过一个眼色,那个锦衣卫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杨金水身旁,锦衣卫那头挨着他坐下了。

    ——郑泌昌这时的脸也白了,汗涔涔下:“海大人……”

    海瑞:“我不问你了。把口供拿过来,让他画押。”

    郑泌昌:“我还有话说……”

    海瑞只望着他。

    郑泌昌:“卖沈一石的家产我没有拿一分一厘……”

    海瑞:“这一句不必记录。画押!”

    那书办把口供拿了过来,将笔向郑泌昌一递。

    郑泌昌却不接。

    海瑞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杀气:“《大明律》第五款第二条,罪犯不在口供画押者,立杖四十!”

    郑泌昌接过了笔,在口供上画押,手却使不上劲。

    海瑞对那书办:“扶他到案边画押。”

    ——杨金水几时受过这样的罪,三伏的天,门窗紧闭,心里又在翻滚着,偏不出汗,只觉得一阵阵烦热,伸手去摸,因平时从不带扇,都是随时有人替他扇着,因此一把扇子也没有。

    坐在旁边的锦衣卫那头看出了,他们也是不带扇的人,倒不是有人替他们扇,而是从来耐寒耐热,这时他便用右手抓住了盖膝的短袍下摆上下扇动起来,风居然比扇子还大。杨金水向他投过一丝示谢的目光。

    隔壁又传来了海瑞的声音:“这里没你的座,把椅子撤了。”

    杨金水知道,这是提审何茂才了。

    ——海瑞已经坐回到大案前,那书办便挪在大案的侧端坐着记录。

    何茂才树杈似的杵在那里,那股气顿时冒了出来:“海大人,赵中丞审我都有一把椅子。刚才郑泌昌也有椅子,同样的案子,你凭什么让我站着受审?”

    海瑞:“凭你作恶多端,恶贯满盈!”

    何茂才脸色变了:“圣旨都没有这样说我,海大人有什么证据如此谤我?”

    海瑞:“我问你,今年五月新安江九个县的大堤是怎样同时决口的!”

    何茂才一惊,但很快便咬定了牙:“那时上面有总督巡抚和布政使,河道衙门也不归我管,我怎么知道?”

    海瑞:“可决堤之前整个大堤上都是你臬司衙门派的兵!你怎么解释?记录在案。”

    书办飞快地记录。

    何茂才被问住了,也就一会儿,立刻辩道:“上面叫我派兵,我当然派兵。”

    海瑞:“你说的这个上面是谁?”

    何茂才又被问住了。

    海瑞:“回话!”

    何茂才躲不过去了,答道:“河道衙门归谁管这个上面就是谁。”

    海瑞:“河道衙门的监管是宫里派的李玄,李玄暂归江南织造局管。你说的这个上面难道是江南织造局?记录在案。”

    ——这一回不只是杨金水脸色变了,两个锦衣卫脸色也变了。

    杨金水再也按捺不住,扶着椅子的把手倏地便要站起,锦衣卫那头轻轻按住了他。

    杨金水做了个叫他们过去干预的手势,锦衣卫那头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道:“他有圣旨。”

    杨金水的目光一下子虚了,坐在那里发怔。

    ——何茂才哪里敢回这个话,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海瑞:“你不敢回话了?”接着转对书办:“那就把我的话记录在案。”

    书办一直就提着那只笔,这时重点了下头。

    海瑞:“据查,原杭州知府马宁远,原淳安知县常伯熙建德知县张知良在端午汛到来之前便带着你臬司衙门的官兵守在九县每个闸口,五月初三汛潮上涨,九个闸口同时决堤,你的官兵一夜之间全部撤回。胡部堂和戚继光的官兵这时才赶到堤上,在淳安和建德分洪。一夜之间,整个淳安半个建德全在洪水之中,死亡百姓三千余人,无家可归三十余万!你的罪孽,你背后那些人的罪孽,如洪水滔天!我不审你,朝廷不审你,上天也要收你!收你背后那些人!”

    说到这里海瑞从胸腔发出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整个房间嗡嗡回响!

    那个记录的书办手都有些发抖了,竭力镇定记录下去。

    何茂才的头低得更下了,胸腹在喘着气。

    海瑞:“我问你,你们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让百姓把田地贱卖给沈一石!”

    何茂才抬起了头:“沈、沈一石是给织造局当差的,有本事你问织造局去!”

    海瑞终于逼出了他这句话,立刻对书办:“记录在案!”

    ——锦衣卫那头倏地站起了,向门边走去,另一个锦衣卫也倏地站起了,开了门二人大步走了出去。

    杨金水这时直坐在椅子上发愣。

    ——敲门声响了,海瑞的目光一闪,慢慢望向那条门。

    书办转过头望着海瑞,海瑞似乎早已料到,对书办:“开门吧。”

    书办连忙走了过去,把门打开,立刻又闪到一边弯下了腰。锦衣卫那头带着另一个锦衣卫慢慢走进来了。

    海瑞也慢慢站起了。

    锦衣卫那头向海瑞一拱手:“请问是不是海知县?”

    海瑞:“我就是。请问贵驾。”

    锦衣卫那头从腰间拿出了腰牌亮了一下:“北镇抚司的,奉上谕和赵中丞海知县王知县会同办案。”

    海瑞:“那好,请坐,我们一起审讯钦犯。”

    锦衣卫那头:“今晚不审了。主审官赵中丞有部署,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审讯钦犯。”说着他径自向另一个锦衣卫摆了下头。

    那个锦衣卫对何茂才说道:“你走吧。”

    “慢。”海瑞叫住了何茂才,“画押。”

    那个锦衣卫依然示意何茂才走,何茂才向门口走去。

    “站住!”海瑞喝住了他,“我是奉旨审案,画押!”

    那书办只得拿着口供和笔走过去了,递给何茂才。

    何茂才又望向两个锦衣卫,两个锦衣卫也不好吭声了。

    何茂才只得接过笔画了押。

    好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已是半夜了,赵贞吉还在堆积如山的案卷前,与其说是在审阅案卷,不如说是在等着杨金水。

    杨金水是被锦衣卫那头搀着一只胳膊走进来的,后面跟着另一个锦衣卫。

    赵贞吉站起了,迎了过去:“都这个时候了,什么事明天不能说?请坐。”

    杨金水被搀着坐下了,两个锦衣卫也坐下了,赵贞吉仍然站在签押房的中间。

    锦衣卫那头:“赵大人也请坐吧。”

    赵贞吉:“坐久了,站一站。各位有话请说就是。”

    杨金水望着他:“赵中丞,赵大人,你能不能今天晚上就给朝廷上疏?”

    赵贞吉:“上什么疏?”

    杨金水:“那个海瑞不能参与审理此案。”

    赵贞吉沉吟了一下:“为什么?”

    杨金水:“再让他参与,整个大明朝都会被他搅了!”

    赵贞吉这时倒坐下了:“他都干了些什么了?杨公公告诉我。”

    杨金水:“私自审案,而且有意把案子往宫里扯!你调他今天晚上审的案卷看看,他不是在审郑泌昌何茂才,是在审织造局,审宫里的事!”

    赵贞吉又沉吟了片刻:“我明天可以调案卷看。”

    “不能等明天了!”杨金水这时特别蛮横,“你今晚就得立刻上疏,免去他陪审官的职位。”

    “这我不能。”赵贞吉立刻否定了他,“我,海瑞王用汲都是皇上钦点的问案官。除非他们有偏袒钦犯徇私舞弊的行为我才能参奏。这个时候要我参奏他,我没有理由。朝廷那么多人,还有裕王,都不会答应。”

    这话掷地有声,杨金水被憋在那里,好久才慢慢望向了两个锦衣卫。

    锦衣卫那头:“杨公公,赵中丞说的是理。”

    “那就让他这样搅下去!”杨金水撑着椅子站起了,“搅到了老祖宗头上,甚至搅到了皇上头上,是你们担罪还是我担罪!”说到这里他已经在喘气。

    赵贞吉和两个锦衣卫都沉默着。

    杨金水:“我就是皇上就是老祖宗派到浙江的一条狗!我不能看不住这个家!赵贞吉,你到底上不上疏?”

    赵贞吉出奇的平静:“既然这样,杨公公你也可以上疏嘛。”

    一句话又把杨金水憋在那里,突然眼睛又发黑了立刻便坐在椅子上。

    这回是另一个锦衣卫过去了,扶住了他。

    锦衣卫那头也给赵贞吉递过了一个眼色,示意不要再争辩。

    赵贞吉:“杨公公身子不适,还是回府先歇着吧。”

    杨金水眼睛半睁半闭:“你不参海瑞也行……那就叫郑泌昌何茂才去见阎王……”

    赵贞吉目光一闪,两个锦衣卫也飞快地对望了一眼。

    杨金水喘着气:“这两个祸水不能再留,再留着他们就会亵渎皇上的圣名!不能留……不能再留着他们……叫他们自己在牢里了断了……”说到这里他目光昏昏地望向赵贞吉和两个锦衣卫。

    这是已经发病了,锦衣卫那头和赵贞吉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过去半扶半抱地搀起了杨金水:“公公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你老回去歇着就是。”

    杨金水昏昏地望着他:“兹事体大……皇上……记住了皇上……”

    锦衣卫那头:“记住了。”

    杨金水:“今晚……就在今晚,要记住了……”

    锦衣卫那头:“记住了。”答着他又望向赵贞吉:“安排人送公公回去吧。”

    赵贞吉点了下头:“来人。”

    当值的书办立刻进来了。

    赵贞吉:“用软轿送杨公公回织造局。”

    当值书办:“晓得。”答着立刻过去躬下了腰,那个锦衣卫把杨金水扶着贴在他背上。

    当值书办背着杨金水走了出去。

    两个锦衣卫留下了,一齐望着赵贞吉。

    赵贞吉也望着他们:“二位钦差,你们说怎么办?”

    锦衣卫那头:“难办。”

    赵贞吉:“难办也得办。二位是宫里直接派来的,办这样的事有阅历,你们应该替我出个主意。”

    锦衣卫那头:“郑泌昌何茂才是不能留了。”

    赵贞吉:“杀他灭口?”

    锦衣卫那头:“两个这么大的钦犯谁敢杀人灭口。我说的不能留,是不能留在浙江了。”

    赵贞吉望着他。

    锦衣卫那头:“赵中丞点一队兵,我们也派两个弟兄,连夜把他们槛送京师。”

    赵贞吉又想了想,毅然答道:“我不能这样做。圣旨是叫我审他们,没有叫我把他们槛送京师。”

    锦衣卫那头:“那要是真出现杨公公担心的结果,赵大人,那时我们都交不了差。”

    赵贞吉:“我可以把他们另外拘押在一个地方,这几天暂不审问。二位可以立刻把情形急递呈报宫里。朝廷有旨意,我才能把他们槛送京师。”

    两个锦衣卫用目光商量了少顷,锦衣卫那头:“那好。我们今晚就向宫里呈急递。赵大人不能让那个海瑞再审讯钦犯。”

    好好地出去,却被抬着回来,一时间随从太监和那四个太监都来了,把杨金水从软轿上平平地抬着,一步一步挪送到那张紫檀大榻上。

    胖太监立刻又走到了吊扇绳头前拉起了绳子,四扇吊扇扇动起来。

    “风!”杨金水躺在榻上睁开了眼,奇怪地只说着这一个字,“风,风……”

    胖太监把动作加快了,四扇吊扇扇起的风更大了。

    杨金水两眼睁得好大,偏又说不出其他话来,依然只说着:“风……”

    随从太监立刻明白了,对胖太监:“停了!干爹怕风。”

    胖太监连忙撒手,果然杨金水平静些了。

    高太监悄悄在随从太监耳边说道:“师兄,请郎中吧?”

    这句话杨金水偏听到了,听到后自己也能说出话来了:“想我死吗?”

    几个太监都是一愣,吓得全无了主张。还是那个随从太监凑了过去:“干爹,儿子们都想你老活一百岁呢。”

    杨金水两眼却望着上方:“想把我也拖进去死,我且死不了呢!”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然后又都望向了随从太监。

    随从太监已看出他神志有些不清了,凑上去带着念咒般的声调说道:“想我们死的人还没生下来呢。咱干爹是老祖宗的人是万岁爷的人,诸神呵护,且不怕呢。”

    杨金水两眼慢慢从上方移过来望向了随从太监,非常赏识地说道:“说得好!还有,你就是我的护国大将军。还有他们,都是总兵参将!”

    这是真疯了。几个太监又害怕,又有些兴奋,一个个纷纷点头:“干爹说得对!我们都是干爹护驾的将军。”

    随从太监贴在他耳边:“干爹,有我们护驾,你老且安心睡一觉。好不好?”

    杨金水像是在点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四个太监都没了主意,又不敢走,全望着随从太监。

    随从太监向他们招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四个太监都像猫一样走到门边。

    随从太监十分轻声地对那个高个子太监说道:“你,立刻去敬一堂把陈大夫请来。”

    高个子太监点了下头,几步便消失在门外。

    随从太监又对着另外三个太监,没再说话,只是望着一个人指着一个地方,再望着一个人指着另一个地方。

    三个太监蹑手蹑脚走到他指定的地方站好了。

    随从太监自己走到杨金水的榻边,在大榻底下那条紫檀踏凳上坐了下来。

    天亮前,外面格外的黑,热了好些天,这时偏起风了,从门外,从窗外刮了进来。

    随从太监连忙用手势叫两个太监去关门窗。

    “死了!”突然杨金水叫了一声,把几个太监吓得都是一跳。

    “死了!可死了!”杨金水坐了起来,两眼昏昏地四处张望。

    随从太监连忙捏着他一只手:“没有谁死。干爹,没有谁死。”

    “死了!”杨金水盯着他,“郑泌昌何茂才全死了!”

    随从太监一愣,不知如何答话了。

    杨金水死死地盯着他:“刚才,就是刚才,他们都来了……你就没看见?”

    随从太监有些明白了,只好唬弄答道:“好像是……你们都看见了吗?”

    那个瘦太监有些机灵:“我看见了,在门口不敢进来……”

    杨金水的目光转盯向了他,接着又昏昏地望着门:“不对,进来了,就站在我面前……”

    随从太监只好唬到底了:“是。来了,被儿子们赶出去了。”

    “赶得好,赶得好!给我都赶出去!”杨金水把随从太监的手捏得好紧。

    随从太监:“是!干爹放心,来一个儿子们赶一个!”边说边扶着他又躺下。

    杨金水:“不怕,不怕。我们怕过谁……”

    躺在那里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睁得好大!让旁边的太监看着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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