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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悟体谅我年纪尚小,没多与我计较,只是叫我务必叫他的名字。我推脱几下推不动,只得为小不敬地直呼他“灵悟”。[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看来神仙都怕老的,孟婆如此,灵悟亦如此,下次见着一个千年万年的神仙,务必称呼一声“小上仙”才好。
自那以后,灵悟时常到我的茅屋里要酒喝,亏得他的保护,我在山上才安生过了两百年。灵悟从未问过我是何方人氏,我这两百年容颜未改,想必他心里早已知晓,却从不点破。
原以为我便要在这青苍山上等个几百上千年,谁知灵悟老树逢春,看上了灶神婆。灶神婆顾名思义便是灶神公的婆娘,灶神公当初骗到灶神婆时还不是灶神,他比灶神婆大了两万岁,于天宫也是垂垂老朽一只,灶神婆那时还是一介小仙,初尝情爱滋味便遇上情场老手的灶神,几下就被虏获芳心,跟了他两万年,老夫少妻的结果是到头来总得落单一个。灶神上了年纪魂归大虚,于是空出了灶神一职和婆娘一个,一并被灵悟觊觎了去。
灵悟含羞带臊地跟我抖了心事,一张脸没喝酒却红到了脖子根,估计几万年也不曾这般害羞过。
一把年纪还能有此等少男情怀,着实不易,我表示十分支持。
灵悟见我同意,仿佛获了家长许可似的,开心得如一个老小孩一般,当即骗了我两坛酒去勾引良家寡妇。
一来二去,两老郎情妾意,挑了个吉庆日子就到天君那挑了关系,天君罚了他上万年,气也消了,不忍他再做个老鳏夫,便默了一默,终究点了头。
灵悟升迁为灶神,每日有人酒水供着,不必在深山里偷酒喝,又有美人相伴。快得十分快意,他念及我那些酒的好,不忍将我一人丢在青苍山,便设法在京城给我弄了个小院子,闲来无事,照旧到我家里骗酒喝,以前是一个人骗,如今带了灶神婆一同来骗,老家伙越来越狠了。
我离京两百年,总算又回到京城,安了一个家。
我还未见家门,就闻见阵阵酒香。灵悟老两口又在没受供奉的时间里不务正业跑到我这骗酒喝了。莫倪耳根子软,听不得别人几句赞美,时常被这两老哄得连我宝贝的似的老酒也搜出来孝敬了,典型的吃里趴外。
对了,莫倪是我刚到京城落户时捡的小丫头,眉眼细细的,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陈王府那个莫倪,我便如此称呼她。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两老跟前,挑了张凳子坐在对面,顺手倒了杯竹叶青。
灵悟已然喝得有些上头,白发白胡子衬得脸红若桃花,若不是满脸的褶子倒俏丽得很。
“丫头,你这酒酿得越发顺我的口了。我成日里受供奉,竟没一家的酒能喝出你这味道的。”
灶神婆应和着说了两声:“说得极是”。便一头栽进灵悟怀里,睡得酣畅。
莫倪在一旁细着眼缝“吃吃”地笑着。
莫倪这丫头,刚知道灵悟二老是神仙时,也是翻了翻眼就晕过去的,后来见得多了,便觉得神仙不过比凡人活的年岁长些,别的暂时看不出什么区别。竟对神仙没了敬重,那日隔壁王婆家的儿子到我家串门,见我家没有供奉灶王爷,觉得十分诧异。莫倪小嘴一撇:“他们二老哪要供奉的,闻着我们姑娘的酒香自己就会上门,赖在院子里赶都赶不走。”
王家儿子显然不能领会莫倪的含义,只觉得她对神仙极不尊敬,继而想到以后对公婆也不孝敬,于是原有的一点心思渐渐灭了,便没再来串门。
我见灶神婆睡得香,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便吩咐莫倪抱张薄毯子给她盖一盖。
第二十八章 耗子
四下再无他人,我掏出怀里那物件,伸了手给灵悟看。
灵悟原本微眯着眼睛一副醉态,一现醉态便要拍屁股走人,见了这物件酒意陡然醒了三分,本已抬起的一条腿又缩了回来。
“丫头……你……你怎会有这东西?”灵悟说着说着就动手抢。
我心下领会,老家伙,你果然是认识的。
“我方才才买回来的,如何?花了我十五两银子呢!”
他又细看了看,总算看出些区别,轻轻地“哦”了一声:“像,竟有九分像。丫头,你在哪买的?”
我与他说明了,他捋着一撮白胡子频频点头:“造这物件的师傅颇有几分仙缘啊。改日我去瞧瞧,差那师傅给我做个玉葫芦,我拿了偷偷换掉天君那个翡翠酒葫芦,如此我便美酒不断啦,哈哈哈哈。”
我抢回物件,对灵悟的话十分不屑:“你活了几万岁,就这点志向。”
莫倪寻了好久才寻了条皱巴巴的碎花薄被来,仔细一瞅,一角还破了个洞。
我十分不满她办的事,即便灵悟是个极好说话的神仙,到底他娘子是他新娶的娘子,还是个有官阶的神仙,定是十分爱惜的。她拿了这么一条被子来,显得倒是我亏待了他。
莫倪见我一脸不悦,委屈着脸说道:“转夏的时候我把被子毯子都收了,不承想便宜了耗子,放被子的衣橱里成了老鼠窝了,到处拉得一滩一滩的,没一块是好的。就这张被子,已经是最好最干净的。”
灵悟一听,赶忙将搭在他娘子身上的被子扯开,嫌恶地扔得远远的。
我皱了眉头想了想:“早前我便听说京城里闹耗子,皇帝还下了旨要官员想除耗子的良策,我原想着我家里无库房无囤粮,耗子理应不会光顾到我这的。”
莫倪眨巴眨巴细细的眼睛说道:“许是耗子生得太多,没处居住,借了我们家的地住,再跑隔壁家去吃?”
灵悟爽朗地笑了起来:“莫倪丫头说得极是,说得极是。隔壁便是那郭夫人家的粮仓,择在你家住宿倒也便利。”
隔壁那郭夫人,相貌平平,却最是命好的,初始嫁了个老也找不着老婆的光棍秀才,不想那秀才自娶了她后,一路顺风顺水考到进士,在外省做了几年官,又连升三级调为京官,生的儿子模样才情又是极好的,十二岁便中了举人,如今正准备今年的科考,看样子是奔三甲去的,那皇帝因一次机缘巧合见过她儿子,心里惦记着要把自己的小公主许了他,只等他功成名就,每每朝堂上见着郭大人,头一句便情不自禁地问起他家小子如何如何,朝中人见此情景,无不一一巴结郭大人。
郭夫人从平民起家,如今家业虽日渐丰厚,却总存着小农心思。别人是置房置地,她惟独对粮食情有独钟,她家的粮仓比房间数量还多,遍布京城各个角落,最近的粮仓便紧挨着我家隔壁。白白便宜了住在我家的老鼠。
正说着,外头响起一声:“疏影姑娘在吗?”
我听着声音有几分耳熟,还是灵悟反应快,当即听出这便是郭夫人的贴身丫鬟小司。灵悟平日里受郭夫人的香火最多,认得她家个把人不足为奇。
灵悟不大待见生人,与我打了声招呼,便抱着灶神婆消失在眼前。
莫倪对此已见怪不怪,气定神闲地去开门。
不知道她在外头嘀咕什么,嘀咕了半日,莫倪一人出去还是一人回来,只是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郭夫人最是会精打细算的,平日里好吃的东西尽省着吃,到后来发现快坏了,即便全府上下不遗余力地吃也断然不能在坏掉之前吃完,于是便会大发慈悲地分派给左邻右舍做人情。我每每受她此等恩惠都无比纠结,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想必又是什么快变质了的瓜子李子吧。我抓起灵悟没喝完的酒坛倒了杯酒,悠然问道:“郭夫人又拿了什么好东西了?”
莫倪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平静地吐出几个字:“耗子药。”
我一口酒半滴不剩,全喷到她身上。
于是莫倪狼狈不堪,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对……对不起,我……”我下意识地提了桌上的抹布就往莫倪身上脸上擦。
莫倪登时快哭了出来。
好容易将莫倪收拾干净了,我才明白郭夫人拿了耗子药来的缘由,莫倪是这么转述小司的原话的:“近日我家粮仓里时常闹耗子,我家夫人已差人下了耗子药,毒死个干净,可粮仓里粮食依旧每日都在减少,想是你们姑娘家的耗子跑到我家夫人的粮仓里偷食了。夫人说,虽然耗子不是你家下人,不归你家姑娘管,但耗子终究必然是你家姑娘家的耗子,你们姑娘既然放任不管,就少不得我这外人来管,这是耗子药,够毒死上千只的量,劳烦你们姑娘屋前屋后撒些,别让耗子再吃我家的粮食了。”
莫倪说完这话不忘愤愤地加上一句:“我初听到这话,只想一掌掴死她,凭什么她家粮仓里的耗子必定是我们家的?”
我单手托了脸饶有兴味地看着莫倪:“你为何不掴死她呢?”
莫倪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她家夫人太厉害了,姑娘哪是她的对手,看在打不过的份上,暂且饶她一次。下回那老神仙再来讨酒喝,姑娘可要劳烦他老人家为你做主,教训教训那郭夫人一顿才是。”
莫倪这孩子,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不过,人家既然破了费亲自送上耗子药,我也不能让人家白费心思。于是遵照郭夫人的意思屋前屋后都撒了药。
果然这药十分灵验,接连几日,莫倪都在大呼小叫中找出一只又一只老鼠的尸体。甚至有一日,竟找出一条狗的尸体。
眼下,我和莫倪并排坐着,凝视着这条多管闲事误入歧途以致遗憾终身的狗,万分担忧,因为狗链子上的那个铜牌分明写着“陈”,而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除了爱显摆的陈王府,没有人在一条狗身上也得标明了“陈”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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