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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是一根绳子拽到最后关头又加了最后一把力:
"陛下!臣只问长平侯一句话——番邦人卖米卖粮,他们图的是什么?
是银钱。
若我大殷以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粮食,日子久了,他们就知道我大殷缺粮。
到时候,他们若是不卖了呢?若是以粮食要挟呢?到那时,我大殷千万百姓的饭碗就捏在番邦人手里了!"
这话一出,殿上安静了。就连罗柿子的眉毛都微微动了一下。
冯守成这句话戳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痛处——被人拿住了粮道,那就不是银子的事了。
冯守成见众人沉默了,心里的气又回来了一些,胸膛挺了起来,等着罗柿子怎么接招。
罗柿子沉默了两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冯大人说的是对的。粮食被人捏在手里,确实是致命的。所以水军不能裁。"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视着冯守成,
"水军不是为了守着港口等粮食来,水军是要开出去,让那些番邦人知道,他们若是敢在大殷的粮道上动手脚,大殷的船就敢到他们的港口外面去等着。
冯大人觉得买粮受制于人,我倒觉得,让人不敢掐你的脖子,才是最好的办法。"
她说着,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沉了下来:"你说水军花的是银子。可那些水军的船,在暹罗港口外面停着的时候,暹罗的国王睡不着觉。
在吕宋的港口外面停着的时候,吕宋的王签字的手都在哆嗦。
这份银子花的,不只是为了买粮,是为了让那些番邦人知道——大殷的商船后面,跟着的是大殷的兵船。"
殿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安静不是被压出来的沉默,是正在掂量的安静。
袁文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算那笔账到底最后划不划算。
刘侍郎扶着笏板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再动。
周给事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我好像想明白了"的意味。
冯守成站在原地看着罗柿子,嘴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话说了——不是没有话,是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能被她的话挡回来。他能感觉到后背有冷汗渗出来,黏糊糊地贴着里衣。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较劲,你推它一下,它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你自己手疼。
皇帝靠在龙椅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看了看冯守成那张又红又白的脸,又看了看罗柿子和十一皇子并肩站着的身影,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叩击声很轻,可殿上的人都听见了。
"今日就议到这儿。"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重,可那语气里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冯爱卿的折子,朕留中。罗柿子——"他看向罗柿子,"你明日把南洋各国输纳的粮米数目拟一份折子递上来。"
"臣遵旨。"
罗柿子回身站回队列里,十一皇子也跟着退到了旁边。
百官们低着头,陆续退出议政殿。冯守成走在人群里,低着头,步子比来时沉了很多。
他身边那个刘侍郎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说别的,只是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不重,可落在冯守成耳朵里,比什么话都重。
殿门外的冬阳依旧暖洋洋地铺在地上。百官鱼贯而出,有人轻声议论着什么,有人沉默着往前走。
三五成群的身影在汉白玉台阶上散开,各自往自家轿子的方向走,衣袍在微风中拂动,像一片缓缓退去的潮水。
沉默着往前走的是三皇子和五皇子。
他们俩走在百官最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两人的亲娘分别是德妃和贤妃。
德妃和贤妃斗了几十年,从位份斗到子嗣,从母家斗到封号,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半步。
三皇子和五皇子从小就跟着母妃的步子走,见了面互相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话都是能省则省的。
可此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从百官队列里一点点落到最后,像是怕被人看见他们走在一起似的。
三皇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前面的什么人听见:
"老六是皇后嫡出,咱们比不过也就算了。小十一算什么东西?他竟然如此在父皇面前张扬行事,这是想把我们几个当兄长的都比下去?"
五皇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像是从鼻子缝里挤出来的:
"不就是仗着有个长宁侯的舅舅,不就是仗着傍上了罗柿子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不就是仗着慧贵妃在父皇那得宠?
他那点子底牌,翻来覆去就这几张。"
三皇子偏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步路,没有反驳。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被冬日的暖阳晒得发软,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融化。
一年前,皇帝正式下旨册封陆贵妃为慧贵妃。
陆是姓,慧是封号。
这有封号和没封号的多妃那是两个等级。
贵妃本来就比"贤良淑德"四妃要高一等,如今有了封号,那就差了两级。
宫里头的规矩细得像筛子,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别。
慧贵妃的仪仗从八抬抬到了十二抬,膳食的份例翻了一倍,见皇帝不用通传,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即便是皇后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三皇子的母妃德妃在宫里熬了十几年才爬上四妃的位置,一封"慧"字诏书下去,她跟慧贵妃之间忽然隔了两道台阶,那台阶又陡又滑,怎么也攀不上去。
最让二人气不过的,是慧贵妃跟皇后交好,十一皇子跟六皇子交好。
宫里宫外、前朝后宫,硬生生被皇后和慧贵妃拧成了一条绳子。
六皇子在上头罩着,十一皇子在下头窜着,配合默契地挡在其他人前头,让人看了就心里发堵。
大殷皇子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慧贵妃的品级压了他们母妃两头,十一皇子自然在身份上也比他们贵重。
三皇子收回了目光,步子慢了一些。
他想起一年前冬至宫宴上的那件事。那天的宫宴设在御湖边的暖阁里,天冷,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在灯笼和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当时不少人都站在御湖边上看热闹——西郊大营总兵卫承岳的女儿跟几个官员家的千金发生了口角。
起因是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推推搡搡之间,卫家姑娘身子一歪,就落进了御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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