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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跟在罗柿子和陆亭筠身后的十一皇子,踏进暂时还挂着忠武将军牌匾的长平侯府大门时,一个馊主意就已经在脑袋里成型了。
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一会儿看看走在前面的罗柿子,一会儿又看看她身边那个半步不离的陆亭筠,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跟他的年纪不太相称的、狡黠的弧度。
要不怎么说近朱者黑、近墨者更黑呢。
被宫里那些老学究们教导得规规矩矩、满口"子曰诗云"的十一皇子,在看到罗柿子不过一日的功夫,骨子里沉睡多年的某些基因就迅速觉醒了。
他发现自己以前被教的那套规矩,在罗柿子面前好像都不太管用。
他还发现自己好像天生就擅长学罗柿子那种"先做再说"的路子,学得又快又顺手,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
只不过此时的罗柿子没功夫搭理他。
因为已经在大门口等了许久的郑锦,此刻拉着罗柿子的手哭得不能自已,那双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又飞了。
郑锦的眼眶红肿的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里咸咸的,她也顾不上擦。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罗柿子,从头发丝看到靴子尖,又从靴子尖看回头发丝,像是在确认每一处都还完好无损,每一块骨头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这孩子就是个狠心的,一走就这么多年,你看看你,这手都粗成什么样子了?"
郑锦拉着罗柿子常年拿剑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摸着手心里那层拿枪握剑而磨出薄茧,只觉得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双手原本应该跟她的一样,纤细白净,十指不沾阳春水、独属于贵家世女的纤纤玉指。
可如今那只手心里全是茧子,指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刀剑磨出来的,是弓弦勒出来的,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子。
"黑了、瘦了。"
郑锦泪眼模糊地看着罗柿子,恍惚间好似看见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抱着三岁的她坐在云川县衙后院柿子树下看天上白云的画面。
那时候的罗柿子小小的一团,窝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她"姨娘"。
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朵像兔子",又说"那朵像棉花糖",小手指点着点着就累了,脑袋一歪靠在她肩窝里睡着了。
那时的天也是蓝的,风也是暖的,小小的院里满是柿子花的香气、满是柿子即将成熟的清甜。
那样安静无忧的日子,怎么就一眨眼过去十几年了?
眨眼间,那个会搂着她脖子奶声奶气喊她姨娘的小姑娘长大了。
云川县衙的后院里,到处都是她银铃般的笑声。
她追着唐赞养的那条黄狗满院子跑,她趴在井沿上看自己的倒影,她出门 几乎很少走大门,她躲在树后面吓唬乔致远,被追着满院子跑还咯咯地笑。
后来她跟着唐赞学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小小的一个人儿倔强地站在院子里蹲马步,腿在发抖,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愣是不肯站起来。
郑锦站在廊下看着,心疼得直抹眼泪,可她知道拦不住,那丫头的脾气从小就是一根筋,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再大些,她调皮,她到处惹祸。
今天把县衙的墙踹了个洞,明天把人家屋顶的瓦踩碎了几片,后天又在码头上跟责打船工的工头儿打架。
可那时她天天都能看到她,她的心被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没有一丝空隙。
再后来,老爷升官了,她们一家搬到了京城。
本来她以为进了京,给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姑爷,她帮着带孩子,听小小的人儿喊她外祖母,她的一辈子就圆满了。
可谁想到,自打进了京,自己守了十几年的女儿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那些公文、那些军情、那些家国大事,一件一件地从她手里把她的女儿拽走了。
她知道她忙,知道她忙的都是大事,可私心里她不想她如此辛苦。
她不想要那些身外的东西,她只想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孩每天都能肆意无拘无束地笑,就像在云川的时候那样。
可如今,眼前的姑娘已经成为大殷的奇迹、成为罗家人的骄傲,可她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疲累。
那疲累藏在弯弯的眼底,薄薄的一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郑锦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虽然时常能接到她的家书,虽然老爷常常说她又立了什么样、什么样的的战功,可每一次她都听得心惊胆战。
战功哪有白来的?
那是要靠拼命才能换来的啊。
她记得有一回接到家书,信上只有一行字———"无碍,勿念"。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越嚼越觉得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一道道染血的伤口,她心疼的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要是、要是……她怎么跟夫人交代?
"好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您跟前儿了吗?"
罗柿子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她抬袖子给郑锦擦眼泪,可那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尽。
像是开了闸的水,刚擦完一道新的又涌了出来,
"您要是在这么哭,我可要跟着你一起哭了啊。"
郑锦听见这话,眼泪顿了一瞬,又流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那表情又酸又暖,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
她伸手把罗柿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在云川县衙的后院里那样做过无数次。
"好了、好了,陆将军还在这呢。"罗绍彦站在旁边,红着眼眶适时地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嗓子眼里含了一口沙子,可他忍住了没让那口沙子滚出来。
他对着陆亭筠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带着几分丈人看女婿特有的、又客气又想端着架子的复杂:
"多谢陆将军送柿子回来,还请进来喝杯茶。"
陆亭筠其实真的很想进去。
因为着急赶路,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好好跟罗柿子说过话了。
从南洋回来这一路,军务缠身,整顿兵马、清点缴获、安置降卒,两个人虽然骑着马并肩走了一路,可可出了公务,很少能在一起好好的说话。
他很想进去,很想去正厅里喝一杯茶,哪怕只是看着她在自己跟前坐着也行。
可他的脑子里还有根弦在警告他,别这个时候进去打扰人家一家人团聚。
他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朝罗绍彦和郑锦各抱了一下拳,那动作做得端端正正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多谢岳父大人了,今日天晚了,就不进去打扰您跟岳母了。我明日再带着礼物过来看望岳父大人。"
罗绍彦:"……"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叫谁岳父呢"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孩子,这还没成亲呢,瞎叫啥?
他瞪了陆亭筠一眼,那一眼里有"你小子胆子不小"的无奈,也有"算了看在你送我闺女回来的份上不跟你计较"的妥协。
十一皇子站在旁边,把这一来一回看了个满眼。
他抿了抿嘴,趁着陆亭筠行礼的功夫,抬脚就往门里走,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谁也没来得及拦住他。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表哥你先回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柿子姐姐的。"
这话说得又脆又亮,带着一种"你放心走吧这儿有我呢"的理所当然。
可那话落到陆亭筠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什么叫"替你照顾好"?
谁用你替我照顾?
那是我的未婚妻,你表嫂!用得着你一个小屁孩照顾?
陆亭筠的嘴角抽了一下,反应迅速,一步跨上去,一把拽住了十一皇子的胳膊。
力道不大,可刚好能把人拽住:"我母亲、你舅母跟我说想死你了,你跟我去长宁侯府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外拽,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抓一只试图越狱的小猫。
十一皇子被陆亭筠的突然袭击拽得一个踉跄,可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猛地伸出去一把拽住了门框。
整个人不顾形象的挂在门框上,像一只被拎着后颈却死死不肯松爪子的小猫:
"我今天哪也不去!"
"乖!听表哥的话。"陆亭筠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可他那手上一根一根把十一皇子的手指从门框上掰开的时候,力道一点没含糊。
他一边掰一边冲罗柿子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我先把这个碍事的弄走"。
罗柿子站在门内,看着两人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插手。
六岁的小橙子原本靠着他爹的大腿,被刚才那场哭天抹泪的阵仗吓得有些懵。
他不认识陆亭筠,可他认识十一皇子———那是常来家里陪他玩的十一哥哥。
会带他在院子里放风筝、会给他讲宫里的故事、会偷偷塞给他糖吃的十一哥哥。
他看见十哥哥被个不认识的人硬拽着要拉走,当即从罗绍彦手里挣了出来。
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对着陆亭筠就吼了一嗓子:
"你是坏人!你快放开我十一哥哥!"
那嗓门不大,可那理直气壮的架势,倒是有几分他姐姐当年的风采。
陆亭筠被这准小舅子的一声吼给吼得一愣,手上不由得松了一分。
他低头看着那个只到他腰那么高的小人儿,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拽着的十一皇子,然后指着十一皇子的鼻尖,满脸真诚道:
"他要跟你抢你柿子姐姐。"
小橙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看十一皇子,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跟自己房间里挂着的画像上的人有七八分相似的、活生生的姐姐,犹豫了三秒。
三秒钟的沉默里,他的小脑袋瓜飞速转了好几圈———十一哥哥对他很好,可那是他姐姐,亲姐姐,他在房间里每天都要对着画像叫好几回"姐姐"的姐姐。
三秒钟后,血脉亲情终究占了上风。
小橙子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罗柿子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那一声"姐姐"又软又脆,迅速霸占了罗柿子的全部注意力。
低头看着腿上那个仰着脸看她的、白白嫩嫩的小团子,脸上的笑容迅速绽开了。
她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小橙子的脸,那脸软乎乎的,像一团刚出锅的馒头。
十一皇子站在门槛外面,半只脚还在门内,半只脚已经被陆亭筠拽出了门外。
他看着那个刚才还在喊他"十一哥哥"的小橙子此刻果断抛弃了他投奔了亲姐的怀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陆亭筠趁他走神的功夫,一把把他整个人捞了起来,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十一皇子被夹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表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别挣扎了,我带你去看我娘新养的那只八哥,会说人话。"
陆亭筠的声音在越来越远的门外传回来,带着"哄小孩"的耐心。
十一皇子的挣扎弱了几分,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八哥算什么,我还见过会说话的鹦鹉呢……"
那声音越来越远了。长平侯府的大门在陆亭筠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郑锦还在抽噎的余音和风穿过廊下的沙沙声。
罗柿子蹲在门槛里面,抱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橙子,她把下巴搁在小橙子的头顶上,那小人儿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升起来,散开了,像是这些年所有奔波的风霜,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小橙子伸手摸了摸罗柿子的脸,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罗柿子的脸。
罗柿子知道,这小子还有些害羞呢。
一把把人抱起来,高高的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叫姐姐!”
“啊!”小橙子被吓了一跳,可下一刻就满眼惊喜的咯咯大笑。
这个就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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