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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手指搭在罗柿子的手腕上,指腹微凉,他垂着眼皮,一动不动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铜壶里的水在嘀嗒嘀嗒地响着,像是在替孙太医数着时间。
半晌后,孙太医收回手指,耷拉着大眼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属折腾人‘’的没好气:
"放心吧,就你现在这样子,再活个五六十年都死不了。"
罗柿子尴尬地朝孙太医道谢,脸上的笑容有些讪讪的,这么大岁数的老人给白折腾了一趟,她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辛苦您老人家跑一趟了,已经让人预备好厢房,还请您老人家好好休息,明日定会派人好生送您回府。"
"嗯!"孙太医哼了一声,语气也稍稍的好了点,他也知道折腾人的不是眼前这丫头。
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罗柿子,又多说了一句——不是医嘱,更像是一个老大夫的职业习惯,看见了不说难受的那种。
"你以前受过寒,虽然现在几乎好了,但还是尽量少贪凉。"
罗柿子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老头还挺神!
只是号了一回脉就看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老太医放心,晚辈绝不敢贪凉。"罗柿子收起了脸上那副嬉笑的神态,认真地应道。
孙太医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走,
“少打马虎眼。你就是个属破茶壶的——嘴好。
‘’别没事半夜上房顶上坐着。就算明州比京城暖和,现在也是冬季。"
罗柿子眼睛微微睁大了:"……"
孙太医却好像看不到罗柿子的吃惊和微微的尴尬,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
"还有啊,少喝冷酒、少吃冰碗子。你那脾胃本就寒凉,再贪凉,还是那句话———老了有你受的。
你是个姑娘家,还是个没成亲的姑娘家。就算有些功夫,也要量力而为。
虽然我断定你能活个五六十年,但你是打算瘫在床上活还是活蹦乱跳的活?"
罗柿子:“……”
她怀疑这老头是在吓唬她,可没有证据。
"呃——您老会算命?"罗柿子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自在变成了难以置信,
孙太医哼了一声,那一声"哼"比刚才又重了几分。
"哼!我不但会算命,我还算出你经行腹痛。要想治好这病,早点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孩子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那灰布袍子的背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棵长在风里的老树,枝叶虽然稀疏了,可那根是扎得稳稳的,谁也推不倒。
罗柿子坐在正厅里,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挺好个老头,医术也很高,可惜多长了张嘴。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半夜上房顶的习惯?
还有啊,什么叫赶紧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孩子就好?咦?这话啥意思?是说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全好了,不会再影响生育了吗?
- - -
第二天,罗柿子并没有送孙太医回奉化县。
这么好的养病借口,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咣当一声砸在了罗柿子的脑袋上。
她原本还在想,全城戒严三天之后用什么由头继续把提督府的门关着。
孙太医这一来,倒替她把门钉死了——提督大人重伤未愈,太医正在诊治,谢绝一切访客。
这理由合情合理,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于是提督府大门紧闭,门前那副"重伤静养"的告示换了一张新的,比旧的那张还大了一圈,贴在门板上,风吹日晒都不带卷边的。
提督府里,该忙的人一个都没闲着。
陆亭筠、许堃、四纨绔再加上金豆子,已经把明州港完全控制起来了。
水军的快船封锁了港口出口,所有船只只进不出;码头上增设了三个查验点,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核对身份文书。
市舶司的官衙被许堃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账册被一摞一摞地搬出来,堆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像一排排等着被翻开的老棺材。
明州官场,上至知府胡光宇、下至跑腿小吏,全被他们这通骚操作给弄懵了。
你抓刺客就抓刺客吧,你干嘛封港啊?
封港这么大的事,你连明州府衙都不知会一声?
就算你是两浙提督,可明州港是府辖的商港,归明州府管,你一个水军提督说封就封,这算怎么回事?
封港大家也能理解,毕竟是怕有刺客从海上逃走,治安上的事,提督府出面的确说得过去。
可你把明州港的账簿都搬走是啥意思嘛?
刺客跟账簿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刺客还能藏账簿里?
那些账簿是明州港十几年的进出记录,是市舶司的家底,你一个水军提督拿去看,这不是越权是什么?
拿走所有的账簿,大家也能给你找借口,毕竟许堃是新上任的三路市舶使,有查账的权利。
新官上任三把火,查一查前任的账,也是官场上的老规矩了,大家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你查账就查账吧,怎么明州港进出船只登记、抽税、发放签条……你们全揽过去了?
码头上原本归市舶司管的柜房,如今坐进去的是许堃带来的人。
港口出口原本归府衙管的闸口,如今站岗的是提督手下的兵。
市舶司的官吏们被撵到了旁边的偏房里,挤在一张长桌后面,面前连杯茶都没有。
府衙的差役们连码头都不让进了,只能在最外面那道栅栏外面站着,看着水军兵士来来往往地搬运货物、核对文书、盖章放行,自己手插在袖子里,冻得(其实是气的)直跺脚。
你们几个把明州府最挣钱的路子给占了,这还让其他人怎么活?
港口是明州的命脉,抽税是明州府衙和市舶司两家最肥的油水来源。
罗柿子这一封港,不知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那些在码头上靠收过路费、吃回扣、拿常例银子过日子的人,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上热乎的了。
你们吃肉吧嗒嘴,连味儿都不让别人闻,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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