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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萧峻吃面的动作骤然彻底僵住,竹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子,细细端详她的眉眼轮廓。
清秀温婉,眉目陌生,年纪轻轻,过往府中仆役名册里并无印象,他素来高高在上,从未留意过后厨一个寻常厨娘的容貌身世。
他满心狐疑,正要开口追问,四肢却骤然泛起一阵诡异的酸软无力。
先是指尖发麻,顺着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力气飞速抽离,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啪嗒——”
手中的竹筷再也握不住,直直滑落,重重砸在桌案上,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萧峻心头巨震,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死死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泛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指着眼前的女子,声音沙哑颤抖,满是惊惧:
“你……你下毒?你要杀我?”
厨娘缓缓直起身子,原本谦卑佝偻的脊背彻底挺直。
她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位一朝落败、即将沦为阶下囚的齐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积压许久的血海深仇。
“杀你?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语调轻缓,却带着极致的狠戾,字字诛心:
“我背井离乡投奔齐王府,甘愿卖身为奴。在你这后厨隐忍两个月,日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忍受府中下人欺凌,藏起所有恨意、收敛所有锋芒,等的从来不是一刀了结你的性命!
我等的就是今日——等你大势尽去、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末日!”
话音落,她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
桌案上那碗被萧峻搁置一旁的凉药碗,被她狠狠扫落在地。
漆黑的药汤泼洒在地,碎裂的瓷片四溅。
“我从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废你全身气力,让你清醒地感受大势崩塌、感受绝望彻骨!”
厨娘俯身,逼近萧峻惨白的面容,一字一顿,声如寒刃:
“我要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这位权倾一方的齐王,看着你和你那引以为傲的畜生、双双身陷囹圄!”
“我要看着你们父子二人,为你们半生造下的血海罪孽,为我惨死的云哥儿、为那些惨死的孩童被千刀万剐、血债血偿!”
萧峻浑身酸软瘫软,再也撑不住身形,顺着椅背缓缓滑落,瘫坐在座椅之上。
他只觉得四肢百骸皆是酸软麻木,唯有神智无比清明,清醒地承受着满城厮杀的绝望,承受着眼前女子蚀骨的恨意。
萧峻伏在桌案上,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寒凉。
他凝神细听耳畔的称谓,“云哥儿”三个字陌生得彻底,在他数十年身居高位、杀伐随心的记忆里,寻不到半分痕迹。
可转瞬之间,一股荒谬又冰冷的了然涌上心头。
除却他那个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长子萧子元,世间再无第二人,会做出这般招惹无名仇怨的混账事。
萧子元素来喜好男风,尤其偏爱清秀稚童,常年在外仗着萧家权势横行霸道,强抢掳掠,无人敢拦。
这些荒唐劣迹,萧峻一向心知肚明,却从未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平民百姓本就命如草芥,那些无权无势无背景的贫民稚童,生来便是供权贵肆意消遣、随意践踏的蝼蚁。
几条卑贱的性命,即便无端殒命,也掀不起半点风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不值得他耗费半分心神过问。
他一生机关算尽,揽权结党,祸乱一方,自以为掌控所有局势,所有隐患皆可一手抹平。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在那些被他们肆意碾死、弃如敝履的一介蝼蚁身后,竟藏着这样一份隐忍入骨的血海深仇。
这株看似孱弱无力的野草,未曾在强权压迫下枯朽腐烂,反倒在暗处默默蛰伏、蓄力生长,熬过长夜,静待时机,一朝破土,便要掀翻他萧家整座巍峨广厦,将他毕生基业尽数倾覆。
大堂之外,纷乱的厮杀声愈发清晰、愈发逼近。刀剑相撞的铿锵脆响、士卒的怒喝、残敌的哀嚎交织在一起,穿透厚重的木门,层层叠叠灌入堂中。
伴随着声响而来的,是整齐厚重、甲胄摩擦的泠泠踏步声,一步步踏在青石地面上,也重重踩在萧峻的心上,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天光透过斑驳精致的雕花窗棂斜斜切入大堂,刺破了堂内积压多日的阴翳。明亮的光线直直落在萧峻脸上,将他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映照得一览无余。
往日里身居高位的沉稳威严、运筹帷幄的凌厉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彻底底的颓败与绝望。那双素来深沉莫测、藏尽算计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慌,所有的嚣张跋扈,尽数化为覆灭在即的仓皇。
而同一束天光之下,立在一侧的唐嫂子面色冰冷,眉眼间凝着经年不散的寒意,神情决绝如铁,不见半分动摇。
数月隐忍、蛰伏,她隐姓埋名,藏尽血泪,步步筹谋,今日终于等到了恶人落网、仇雠覆灭的这一天。
死寂骤然被打破,大堂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凛冽、穿透云霄的传令声,字字铿锵,带着王师平定叛乱的凛然正气,裹挟着漫天硝烟踏风而来:
“王师肃清残敌!奉旨缉拿叛首萧峻!”
整齐划一的将士踏步声随之逼近,震得地面微微震颤,宣告着萧家叛乱势力的彻底崩塌。
唐嫂子闻声,身形微僵,缓缓抬眼转头,望向大门外狼烟未熄、风尘漫天的庭院。
积压在心底的滔天恨意依旧滚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可那双早已流干泪水、饱经风霜的眼眸里,终究再无半滴泪水坠落。
她在心底无声呢喃,字字泣血,字字释然:
云哥儿,你看见了吗?
害你惨死、辱你清白、毁你余生的恶人,今日终于穷途末路,末日临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的冤屈,今日,终于得雪了!
就在这片肃杀沉郁的氛围之中,一道清亮又急切的呼唤骤然从大门口炸开,冲破了满室寒凉:
“嫂子!!!”
熟悉的嗓音穿透纷乱的声响,精准撞进唐嫂子的心底。她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动,僵直的肩头微微颤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望向门外。
烟尘弥漫的光影里,那道鲜活灵动、让她惦念不已的少年身影快步奔来,眉眼焦急,步履匆匆,正是多日未见的罗柿子。
积攒了数日的委屈、惶恐与煎熬在此刻尽数破防,唐嫂子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
她双唇微微颤抖,压抑着喉头的哽咽,轻声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柿子。”
“嫂子!”
罗柿子眼底瞬间亮起光亮,不顾一切地飞奔上前,快步冲到唐嫂子身前,伸手便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紧实又温热,带着罗柿子独有的鲜活朝气,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的担忧、恐慌、牵挂尽数宣泄。
紧紧的把唐嫂子抱在怀里,语无伦次,一连串的问题裹挟着急切的担忧,接连涌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颤抖: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有多担心你!玄朗呢?孩子好不好?大师兄已经平安出狱了,我们全城四处找遍了都找不到你的踪迹,你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连日来四处寻人、寝食难安的焦灼,在触到唐嫂子温热身躯的这一刻,尽数爆发。
罗柿子死死抱着她,指尖攥着她的衣襟,力道极大,生怕自己稍稍松手,这位历经苦难的嫂子便会再次消失在她眼前,再无踪迹。
唐嫂子靠在她温暖的怀里,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泪水汹涌不止,浸湿了罗柿子的衣襟。
她抬手轻轻回抱住少女,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我前些日子听闻齐王府采买传言,说乔县令和你大师兄,被一个特别嚣张跋扈的女子带着人从大狱之中接走了。我心里便清楚,那人定然是你。
我知晓你们既然来了云川,那你大师兄身上的污名自然很快就能洗清了。
我之前听你大师兄念叨过郑小树的案子,就胡乱猜测那个 ‘ 七爷 ’ 是不是出自齐王府。我就安排好一切,在年前化名卖身来的这儿,想着为云哥儿讨一个公道。”
罗柿子闻言心头一紧,连忙稍稍松开怀抱,抬手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真切的心疼。
周遭是林立肃立、执刀肃杀的黑甲将士,是尚未完全肃清的叛乱余氛,可两人此刻满心都是重逢的暖意,全然无暇顾及周遭的刀光剑影与肃杀氛围。
最牵挂的稚童尚未确认安好,罗柿子心中的大石始终悬在半空,她再次急切追问,语气满是不安:
“玄朗到底在哪里?他可还好?”
唐嫂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抬手轻轻抚平罗柿子紧皱的眉头,柔声安抚:
“你别慌,玄朗无事,我早已将他寄养在城外附近的淳朴村落之中,托付给了一户忠厚人家照看,隐秘又安全,半点凶险也没有。你尽管放心。”
听到孩子平安无事,罗柿子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眼底的惶恐散去几分。
就在此时,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叙旧。
陆庭筠缓步从旁侧走来,一身素衣纤尘未染,目光扫过周遭尚未彻底肃清的萧府残党,神色审慎而凝重。
他看着全然不顾周遭险境、只顾叙旧的二人,轻声提醒道:
“柿子,如今不是叙旧闲谈的时候。云州城叛乱初定,硝烟未散,齐王余孽四散逃窜,城中各处仍有凶险。你先带唐嫂子出去安顿妥当,切莫在此久留,免得遭遇不测。”
眼下遍地兵戈,乱局未平,残留的叛党亡命之徒最是凶狠,若是疏于防备,极易徒生变故。
唐嫂子闻言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抬手用力擦干脸上残留的泪水,收敛了所有的脆弱,推着罗柿子的手臂轻声道:
“柿子,你快去忙你的正事,我无碍的,不用顾着我,别因为我耽误了大局。”
罗柿子却反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坚定,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郑重无比的认真与笃定。
她望着唐嫂子历经沧桑、布满憔悴的眉眼,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无妨。能再次见到嫂子,是我这些天以来,最开心、最心安的事。”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唐嫂子的手背,目光灼灼,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担当,郑重许诺:
“嫂子,从现在开始,你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以前是我们疏忽,让你和孩子受苦了。但这一次,有我在,我再也不会让你、让玄朗,落入半点危险之中,绝不会了。”
话音落地,暖意穿透了连日的寒凉,稳稳落进唐嫂子的心底。
她望着眼前沉稳可靠的少女,眼眶再次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不远处,数名黑甲将士快步上前,将失魂落魄、浑身瘫软的萧峻团团围住。冰冷的镣铐“哐当”一声锁上他的手足,彻底斩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昔日权倾一方、高高在上的齐王萧峻,此刻身形佝偻,发丝凌乱,面色灰败,眼底是无尽的死寂与悔恨。
他望着不远处相依而立的两人,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覆灭的根源,不是朝堂争斗的失利,不是叛乱的兵败,竟然是那些自己从未看得起的命如草芥般的贱民们导致的!
果然,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从来不是虚言。
将士押着萧峻转身离去,沉重的镣铐拖拽在地,发出刺耳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送走他数十年的权势荣华,走向既定的罪责与审判。
大堂外的硝烟渐渐被清风吹散,沉沉阴翳褪去,一缕暖光彻底洒满庭院。
罗柿子牵着唐嫂子的手,步伐安稳,缓缓转身朝外走去。
周遭的杀伐声渐渐平息,乱世纷乱的尾声悄然落幕,属于他们的安稳前路,终于缓缓铺展开来。往后无强权欺压,无血海深仇,只有岁岁平安,岁岁安稳,所有颠沛流离、隐忍苦痛,皆成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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