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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跟着把目光投向了营地对面那棵老松树。罗柿子靠在罗绍彦肩上,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而均匀,白狐裘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韩烈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根树枝往地上一插。他信世子爷的眼光,那姑娘确实不是一般人家的闺秀能比的。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青石岭的夜,太长。天知道后半夜会冒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子时。
韩烈是被几只飞鸟惊醒的。听着那叫声,原本还有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像是有人往他脑袋里泼了一盆冰水,所有睡意在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鼾声依旧均匀地从鼻腔里传出来。
他轻轻推了推旁边靠着树干睡着的陆庭筠,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长宁侯府内部的暗号,意思是“有情况,准备”。
陆庭筠在手指触到他手臂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他的反应比韩烈预想的还要快——没有猛然睁眼的慌乱,没有急促呼吸的破绽,甚至连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慢慢地、平稳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像两颗被点燃又被摁灭的星。
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去看罗柿子。这个动作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经过思考的,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她还在那里。靠着罗绍彦的肩膀,缩在白狐裘里,呼吸平稳。
可她的眼睛也睁开了——不是被韩烈推醒的,而是被那些鸟叫声惊醒的。
她的警觉不比任何人差,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敏锐。在这荒山野岭里,任何异常都不该被忽视。
罗柿子的目光越过半个营地,在黑暗中找到了陆庭筠的眼睛。两道目光在夜色中相遇,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陆庭筠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不动了。
罗柿子轻轻推了推她爹。罗绍彦从浅眠中被推醒,刚要张嘴问什么,罗柿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罗绍彦闭上了嘴。他转头看了看周围,什么异常都没看到,可他闺女脸上的表情告诉他——不对劲。
大家一个叫一个,不是用喊的。
有人推了推身边的人,有人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同伴的靴子,有人咳嗽了一声——不是真咳嗽,是一种被设计好的、有节奏的暗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百多个人已经全部醒了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甚至还有人依旧闭着眼。
可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听,所有人的手都悄悄地摸向了或腿边或腰间的兵器。
韩烈的鼾声还在继续,又响又均匀,像是一个睡死了的人发出的毫无防备的声音。
可他的一双大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滴溜溜地转着,透过睫毛的缝隙,将营地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从南边扫到北边,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棵树的背后、每一丛枯草的深处。
赵虎等人有样学样,一时间整个营地上依旧是鼾声四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奏曲,粗犷而笨拙,可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却显得格外逼真。
所有人都微眯着眼、所有人都打着鼾,可所有人的手都已经悄悄地握紧了刀柄、枪杆、剑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沉寂,像拉满了的弓在松开前的最后一息。
其实,他们已经能听见那些人的声音了。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声响。
是踩在落叶上的咯吱声,是衣角擦过灌木丛的沙沙声,是金属器皿在碰撞前被人用手捂住嘴后发出的闷响。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可谁都没有动。
韩烈在心里数着那些脚步声——左边大约五六十人,右边约莫七八十人,正面还得再加四五十人。加起来二三百来号人,
看样子对方显然是打听清楚了,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的鼾声依旧平稳,可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他们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动手,就等于是打草惊蛇。
他们要给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等那些人靠得足够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臭味,近到能看清对方握刀的手上有没有茧子,近到那些人的心跳声都混进了他们的鼾声里。到了那时候,再张开眼睛,再拔出刀来。
他们要的不是打退,是打怕。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韩烈的大眼珠子又转了一圈,心算着那些脚步声的距离。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他的手慢慢地、无声地从身侧移到了腰间,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刀柄。
他身边的赵虎也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靠树干坐着变成了半蹲半跪,这个姿势拔刀比坐着快得多。他的目光透过睫毛的缝隙,锁定了一个正从树后探出头来的黑影。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风都停了,树梢不摇,草叶不动,整座山岭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口鼻。
罗柿子依旧靠在罗绍彦的肩头上,右手已经摸到了放在腿边的追风枪上。
枪杆冰凉,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可右手握枪的姿势稳得像一块石头。枪尾插在地上,枪尖朝上,随时可以拔起。
所有人的手都已经按在了兵器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黑暗中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鼾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首粗犷的催眠曲。
那些踩在落叶上的咯吱声越来越近了。近到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近到能看见他们蒙面的黑巾在月光下隐隐反光,近到能闻见他们身上那股子特有的、混着煞气的味道
“三。”罗柿子在心里默念。
“二。”
“一。”
韩烈的暴喝声撕碎了夜的沉寂:“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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