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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绍彦收拾公文的手一顿,抬眸看着罗柿子:“你想住进去吗?”
罗柿子手上擦盒子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落满灰尘的小木盒,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花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更别说是国公府了。里头有多少弯弯绕绕,我连想都想不出来。”
罗绍彦当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四年前,我曾让人在城东集贤里买了个小院子。不大,足够我们住了。”
罗柿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罗绍彦抬起下巴,指了指书格最高处那个被几本旧书挡住的角落:
“房契和地契都在那个小盒子里。我要是没记错,里头好像还有张院子的布局图。你找找看——”
没等他说完,罗柿子已经搬了把凳子踩上去,踮着脚尖把那个小木盒够了下来。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她一边拿抹布擦,一边念叨:
“怪不得咱们家银钱不多,原来是爹拿去买院子了。我说怎么年年看账本都觉得进项不少、存项不多呢。”
罗绍彦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原本是打算给你准备的嫁妆。想着等你出嫁的时候,好歹有个像样的陪嫁。现在怕是要全家住进去了。”
“爹!”罗柿子把盒子放在桌上,没着急打开,而是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站到罗绍彦跟前。
她收了笑,眉眼间是少有的郑重。
“若你闺女将来出嫁,我的陪嫁里头,必不可少的两样——就是爹跟姨娘。”
罗绍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长开了许多、却还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闺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他板起脸,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胡说!你见谁家姑娘出嫁,头两抬嫁妆抬的是爹跟姨娘?”
“噗哧——”罗柿子被她爹说得差点笑喷。她脑补了一下她爹穿着大红吉服、跟秋姨娘一起被抬着跟她出嫁的场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着桌沿直不起腰。
罗绍彦也被她带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个正形。”
父女俩笑作一团,屋子里满是暖融融的气息。
门外,秋姨娘端着银耳雪梨汤,站在那儿,手微微发颤。
她是来送汤的。这些日子罗绍彦忙着交割公务,日日熬到深夜,嗓子都有些哑了。她想着炖盅雪梨汤润润喉,便亲自送了过来。
可走到门口,听见里头父女俩说得热闹,便没急着进去。
然后她就听见了那句话。
“若你闺女将来出嫁,我的陪嫁里头,必不可少的两样——就是爹跟秋姨娘。”
秋姨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门外,手里的托盘纹丝不动,可那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心里始终有她。
她跟了罗绍彦十几年,从没有过名分,也从没想过要什么名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从不敢奢望什么。
她只盼着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这孩子,竟然说——要带着她出嫁。
秋姨娘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刚要迈步进去,里头又传来一句话,让她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爹,既然你不想再娶,那不如干脆把秋姨娘扶正得了。”
秋姨娘的心猛地一缩。
屋里,罗柿子这话一出口,就被罗绍彦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恼意。
罗柿子鼓了鼓嘴,一脸不服气:“瞪我干嘛?我说的话又没错。”
她眼珠子一转,把小盒子放在桌上,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爹,就算你不想让人占了我娘的位子,那就让秋姨娘做平妻。平妻不算正妻,不算扶正,可有了这个名分,秋姨娘就是上了族谱的,谁也不能把她当寻常妾室看待。”
罗绍彦的眸子眯了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声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罗柿子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一听她爹语气都变了,就知道她爹肯定是想歪了。
她连忙摆手:“爹!你可别瞎想!这事跟秋姨娘没有任何关系!”
她顿了顿,老老实实交代:“是我昨天去乔伯母家辞行,乔伯母跟我讲的。”
罗绍彦的眉头微微松开,却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罗柿子搬了把椅子坐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她爹分析:
“乔伯母说,你今年才三十五岁,正六品的实权文官。只要进了京,那些想拉拢关系的人,肯定会打爹的主意。
而且进了京上头有长辈压着,爹就算不想也得妥协。爹若是续弦,娶个新妇进门——”
她看了她爹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
“若那新妇是个心地善良的还好说。若是那面慈心狠的,咱们家后院可就有得闹了。”
罗柿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担忧:
“爹,你闺女啥样的性子您不知道?这些年要不是秋姨娘明里暗里压着,我的名声不定会被传成啥样呢。
爬墙、翻墙、半夜出城、跟人在街上追着跑——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人说道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倒先笑了,笑完了又正色道:
“可到时候,咱们家有了新夫人,她还会护着我吗?她自己的儿女还护不过来呢,哪有工夫管我这个前头原配留下的拖油瓶?”
罗绍彦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何况——”
罗柿子的声音又低了些,“秋姨娘这个陪了爹十几年的姨娘,怕是也会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新妇进门,头一件事就是立威。拿谁立威?自然是拿秋姨娘。一个没有名分的妾室,打发了也就打发了,谁还能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罗绍彦的眼睛,目光坦坦荡荡:
“爹,就算你对秋姨娘没有太多的感情,可这么多年了,你不把她当成家人吗?你真的忍心看她被新夫人折磨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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