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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家大院门口连吉普车的影儿都没见着。
陈国栋脱了平时那身笔挺的将校呢,套上件蓝咔叽布中山装,脑袋上还扣了顶遮住半拉脑门的旧棉帽;方兰也把烫得卷翘的头发往脑后一挽,系上块深蓝头巾,胳膊肘上挎着个装了大白菜做掩护的竹篮子。
老两口跟做贼似的,挤上早班公共汽车就奔了东四南大街。
这会儿刚过早上七点,街面上飘着炸油饼和白水羊头的香味。药房的木板门还严丝合缝地关着,贺铮和钟泠还没过来。
老两口路过自家儿子的铺面跟前,连脚都不敢停,陈国栋还特意把棉帽檐儿往下拽了拽,拉着方兰一溜小跑钻进了隔壁的国营理发馆,跟早起生炉子的老师傅打听到了房东刘大妈的落脚处。
刘大妈的闺女女婿都在粤省部队里随军,老太太把东四的祖产租出去后,自己搬到了后头演乐胡同跟个老姐妹搭伙住,正盘算着等过完年就彻底南下享清福。
陈国栋和方兰顺着门牌号摸进杂院的时候,刘大妈刚从早市提溜着两袋豆汁儿和焦圈回来。
一听说这二位是来打听东四南大街那处铺面的,刘大妈赶紧把人让进屋里,一边拿抹布擦八仙桌一边直摆手:“二位老同志,你们可来晚一步喽!我那老房子上礼拜就已经租出去啦,租给两个医科大的俊俏女学生开药房,连三年的租约都摁了手印啦!”
方兰把竹篮子搁在脚边,掀开上头打掩护的大白菜,从底下摸出两个印着红双喜字、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的“京八件”点心匣子,往八仙桌上一推,笑得那叫一个亲热。
“老姐姐,我们不是来抢租子的。打开天窗跟您说亮话吧,租您房子开药房的那个高挑姑娘,是我家还没过门的儿媳妇;成天在铺子里干活的那个大小伙子,是我亲儿子!”
正拎着暖水瓶倒茶的刘大妈手一顿,惊讶地抬起眼皮,把陈国栋和方兰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老两口虽然穿得朴素,可那通身的气派和白净面皮,一看就不是普通胡同串子。
“哎哟!敢情是那俩孩子的亲爹妈啊!”刘大妈一拍大腿,满脸堆笑,“您家那大小伙子可真是把好手,膀大腰圆的,可真是把好手,力气大又有礼貌,那姑娘更别提了,水灵得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您二位可真是烧了高香的好福气!”
这话简直挠到了方兰的心坎上,她顺势拉住刘大妈的手,叹了口气,开始演苦肉计。
“老姐姐,福气是福气,就是这俩孩子太有主见,脾气倔得像头牛!非要自个儿出来闯荡,家里给点贴补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死活不收。”
陈国栋也在旁边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摆出一副老父亲替儿女操碎了心的沧桑架势:“老嫂子,我们当爹妈的哪能真眼睁睁瞅着他们喝西北风啊?这不,听说您开春就要去南边投奔闺女了,留着这处产业在京城也没人照看,我跟我老伴儿合计了一宿,干脆把您这房子买下来算了!”
刘大妈闻言怔了一下,手里的茶壶盖子磕在壶嘴上,“当啷”响了一声。
“卖房?这我倒还真没往深处想过。”刘大妈有些犹豫地摩挲着茶碗沿儿,“不瞒您说,我那房子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私产,前两年落实政策刚从房管局发还回来。前堂三间门脸,后院两间正房带一溜小耳房,连院子带屋子足有小两百平呢!守着东四南大街这么肥的市口,每个月光收那几十块钱租子,都够我吃香的喝辣的了。”
“老姐姐,您说得在理,这么好的金窝窝谁舍得撒手啊。”方兰赶紧凑上前,拍着刘大妈的手背帮她算细账,“可您想啊,粤省离咱京市那是十万八千里,坐硬座火车得熬三天三夜!万一赶上夏天暴雨屋顶漏了,或者街面上翻修电路,您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大老远跑回来上房揭瓦不成?”
“再说了,现在政策是好,可您把房子变成现钱揣在兜里,到了闺女女婿跟前,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大存折,那腰杆子得多硬实?总比隔着几千里地还惦记着京城的几块瓦片强吧!”
见刘大妈眼神松动,陈国栋瞅准火候,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老嫂子,咱们都是实在人,我也不跟您兜圈子压价。”陈国栋伸出巴掌比划着,“眼下咱四九城里头,房管局放开私房买卖这一两年,普通胡同里的好瓦房,行情价也就一千二到一千五百块钱一间。您那院子一共五间半房,因为带着临街门脸,我给您按顶格的行情算,再往上加两成!”
陈国栋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个数字:“一口价,九千五百块钱!另外,去东城区房管局过户的百分之六买契税、评估费、印花税,全归我们老两口出!您净落九千五百块现钱,您看怎么样?”
一九八几年的四九城,国营厂的二级工一个月才拿三十八块五毛钱工资,“万元户”那是能上报纸头条的稀罕物!九千五百块钱,绝对是一笔能让整条胡同都炸开锅的天文数字!
刘大妈听见这个数,倒吸了一口凉气,放在八仙桌底下的手死死攥住了棉袄衣角。
她来之前心里头的底价也就七千五到八千块钱,没想到这老两口为了给亲儿子托底,一出手就多砸了她一千五百块!有了这九千五百块钱傍身,到了粤省,她哪怕给外孙子再置办一套小洋楼都够使了!
老太太脑子里飞快地拨拉了一遍算盘珠子,脸上那点犹豫瞬间被狂喜冲得一干二净,一拍大腿:“成!冲着您二位疼孩子这片拳拳父母心,也冲着那俩仁义的年轻人,这房子,我卖给你们了!不过我下礼拜就得去买南下的火车票,咱这手续可得抓紧办!”
“痛快!”陈国栋当即起身拍板,“明儿礼拜一,咱们一早就去银行取钱,直接去东城区房管局的私房交易处立契过户!”
方兰更是喜出望外,赶紧一把按住刘大妈的胳膊,压低了嗓音千叮咛万嘱咐:“老姐姐,还有个顶要紧的事儿得求您!这买房的事儿,您千万得替我们老两口把嘴缝严实了,半个字都别往那俩孩子耳朵里漏!这阵子他们要是找您修个水管、交个电费啥的,您就还拿自个儿当房东。等过阵子药房开张了,我们再跟他们挑明!”
刘大妈是个人精,一听就明白了这老两口跟儿子玩的是哪一出,乐呵呵地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吧大妹子!多给你一千多块钱呢,这点保密纪律我还懂,保证烂在肚子里!”
到了礼拜一上午,陈国栋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方兰先去中国人民银行储蓄所,从存折上取出了整整九千五百块钱现金。整整九百五十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用牛皮纸封条捆成了九摞半,把方兰那个帆布挎包撑得像个发面大馒头。
紧接着,老两口接上刘大妈,三个人一块儿赶奔东城区房管局的房地产交易所。
八十年代初的四九城,私房买卖管得极其严苛,严禁任何形式的投机倒把。
买卖双方必须本人亲自到场,先交验户口簿、工作证和街道办开具的“无产权纠纷证明”,证明这房子确实是刘大妈发还的祖产;同时,因为贺铮和钟泠压根不知情也没到场,按照房管局“本人实名立契”的铁规矩,这房契上暂时还不能写小两口的名字,陈国栋便直接拍板,先把买受人落在了方兰一个人的名下,等日后跟儿子摊牌了,再去办直系亲属赠与过户。
好在之前章含烟的二叔帮着租房时,就已经把这房子的底细在街道办摸得明明白白。
房管局私房股的办事员调出存档的四至图纸,又骑着自行车带着皮尺去东四南大街现场丈量了一圈,趁着贺铮和钟泠在前面铺面忙活,办事员只说是房管局例行公事普查老私房面积,小两口愣是一点疑心都没起!
回到办事大厅,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房价九千五百元整,核定正确!
陈国栋痛痛快快地掏钱交了百分之六的买契税,外加几块钱的丈量费、贴花费;方兰则当着办事员和刘大妈的面,把那九摞半沉甸甸的“大团结”一沓一沓摆在柜台上点清。
随着办事员手起印落,鲜红的东城区房管局钢印“咔嚓”一声,重重砸在了崭新的《房屋所有权证》和红契上!
走出房管局大门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晒在人后脊梁上,暖洋洋的。
方兰把那本还带着印泥味儿的房契贴身揣进棉袄最里头的暗兜里,隔着厚实的棉布拍了又拍,转头看向身旁一身旧咔叽布衣服的陈国栋,老两口相视一笑,颇有种地下党胜利完成潜伏任务的畅快感。
“老陈,打今儿起,咱俩可就是东四南大街的房东了!”方兰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等药房鞭炮一响,我看贺铮那臭小子还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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