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大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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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一月中旬，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六中放了寒假，赵婷把宿舍东西收拾好，骑着那辆女式单车来了庆丰苑。这一学期，她过得不算轻松。四班五十三个学生，期中考试数学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二，期末考试排到了第一。年级组长在教师会上点名表扬她，她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就坐下了，照旧脸红了许久。
这些事，她进门没多久就跟王秀兰讲了一遍，讲完又跟李霞讲了一遍。
赵书禾下班到家，客厅里正热闹。明霏坐在赵婷腿上，拿着一支红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圈，明澈趴在茶几边上，掰着手指头算赵婷出给他的十以内加法。
“小姑！我放假了，来蹭饭。”
“蹭吧，想吃什么和家里说。”赵书禾把包放下，弯腰看了一眼明澈的本子，七道题对了六道。
晚饭是李霞做的，三菜两肉一汤，腊肉还是赵婷暑假时从老家带来的那几条。陆长雄喝了两口酒，问赵婷过年回不回去。
赵婷就说：“回，和我爸打了电话了，他叫我腊月二十五之前必须到家。”
赵书禾看了陆景峰一眼：“爹，娘，我跟景峰商量过了，今年过年，我想带两个孩子回小石桥新村。”
王秀兰倒是没啥意见：“好啊！自从生了这两个娃，你年年都在这边过，你爹娘那边想闺女都想成啥样了。”
陆长雄也点头：“该回去。亲家去年来的时候，都很舍不得孩子。”
赵书禾原本还担心公婆舍不得两个孩子，没想到老两口答应得这么痛快：“基地那边放假到正月十五，时间是够的。”
赵婷在旁边听着：“那小姑，你住我家得了！我家现在也是三层水泥房了，有空房间，我先回去让我爸妈收拾好。”
赵书禾有些意外：“三层？你家啥时候盖的？”
赵婷说，“去年我毕业就盖好了！我妈和三婶跟着大姑做了两年生意，手里攒下钱了。大姑搬来省城以后，县城那两间铺子交给她俩管，生意还挺好。我爸妈就把前头那排推了，盖了三层，有点像小姑你这里的布局。”
赵书禾算了算，前年二哥他们来省城的时候，还一口一个“比咱县政府还高”，这两年多，自家也起了三层楼。
“那你三叔家呢？”
“三叔家也盖了，跟我家一块儿盖的，就是比我家少一间。三婶非要跟我妈比，最后两家盖得一样高。”
陆景峰也笑着说道：“行，那就麻烦婷婷先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我们腊月二十八到。”
————
这趟回去，赵书禾一个人说了不算。
第二天她去基地交接工作，顺便跟张明辉提了回清河过年的事。张明辉没犹豫，当天下午就把安排报了上去。批下来的结果跟赵书禾猜的差不多，她可以回去，陆新民、郭春丽和罗强波都必须跟着，一个人都不能少。
张明辉把批件递给她，“赵总工，这也没办法。您现在的身份，出省城一步，上头都要知道。”
赵书禾接过来：“我知道。就是辛苦他们三个，大过年的回不了自己家。”
郭春丽在旁边说：“赵工，我家里孩子都大了，没事的。而且跟你回去结束之后会有人来替我换班，我还能休息一段时间，刚好避开节假日。”
罗强波：“是的，您放心吧，我们跟着您已经是天大的好工作了。”
赵书禾心里过意不去，回家跟陆景峰一商量，给三个人家里各送了两条烟、两瓶酒，又让大姐从店里挑了三身新衣裳，算是年礼。
腊月二十八一早，两辆吉普车从庆丰苑开了出来。
明澈和明霏第一次坐这么远的车，头两个钟头趴在车窗上，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看见路边的牛要问，看见拉煤的拖拉机也要问。到了第三个钟头，两个孩子一边一个靠在赵书禾身上，睡得口水都流到了她的棉袄上。
陆景峰坐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说不困，比谁睡得都快。”
赵书禾拿手绢给明霏擦了擦嘴，看着窗外。省道越往南走越窄，两边的山一座接着一座。十年前她从清河县城去省城考中专，坐的是一辆漏风的长途客车，一路颠了大半天，到省城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现在这条路修宽了，也铺了一大半的沥青。
下午五点多，车子进了清河县城。赵书禾让陆新民在一中门口停了一下。赵保仓这两天学校放假，家里人说他一早就去公社岔路口等着了，可吉普车开到岔路口，没看见人。
“二哥不会在村口吧？”郭春丽问。
陆新民把车开过那段坡道，新村的牌坊一露出来，赵书禾就看见了站在牌坊底下的那一大群人。
车还没停稳，李琼仙就往前走了好几步。
赵书禾推开车门下去，喊了一声“娘”，就有些哽咽。去年在省城才见过，可这回是在家门口，是她娘站在新村的牌坊底下等她回家。
李琼仙看见他们就问：“禾丫头……冻着没？车上冷不冷？”
“不冷，车里有暖风。”
陆景峰把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下来。明霏刚睡醒，揉着眼睛不肯下地，看见李琼仙才认出来，伸着胳膊喊“外婆”。
李琼仙接过明霏，抱着就不撒手了。明澈站在地上，看赵守田手里的棍子：“外公，你的腿疼吗？”
赵守田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不疼，外公拿着棍子是打狗的。”
旁边的丁凤笑了：“爹，咱村现在哪还有野狗？您那腿是前天上房檐挂灯笼扭着的，孩子问您，您就说实话呗。”
赵守田瞪了三儿媳一眼，没吭声。
赵书禾一听就急了，蹲下去要看她爹的腿。赵守田往后躲：“没事没事，县医院看过了，过两天就好了。”
赵保仓这时候才从后头挤过来，满头大汗：“小妹！我在岔路口等了一上午，冻得不行回来喝口热水，你们就到了！”
一大家子簇拥着往村里走。赵书禾一边走一边看，村里的路全铺了水泥，路两边的房子有好几家都翻盖成了两层、三层，墙上刷着白灰，院门口贴着新对联。
走到二哥家门口，赵书禾停下看了一会儿。
赵满柱一脸得意“咋样，小妹？比你那四层是矮了点，可在咱们新村，那也是数一数二的！爹娘跟着我可没吃苦啊，好着呢！”
进了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和冻柿子。张小萍招呼大家坐下，又把三楼收拾出来的房间指给赵书禾和陆景峰看，两间挨着，一间给他们两口子，一间给两个孩子，床上铺的全是新被褥。
郭春丽、陆新民和罗强波三个人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丁凤看见了，赶紧过去拉郭春丽：“你们仨住我家，我家二楼空着两间，三楼还有一间。小虎和小龙我都撵到一屋去了，保证不吵着你们。”
罗强波想说住哪儿都行，丁凤已经把他的行李包拎起来了。
赵书禾说：“去吧去吧，你们放心，我三哥家就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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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得很早。二哥杀了一只鸡，三嫂炖了一锅排骨，大桌子摆在二哥家的堂屋里，一家人挤着坐，明澈和明霏被赵虎赵龙带着在院子里放摔炮，玩得不亦乐乎。
吃到一半，赵书禾端着碗，看着门外那两个孩子说：“爹，现在孩子还小，不然我就带着他们去看看咱们当年小石桥的老家。”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赵守田把酒杯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家那边，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赵保仓接过话头：“小妹，搬出来以后，公社说老村那边没人住，路也没人修。头两年还有人回去收过几回山货，后来下了几场大雨，进山那段路塌了两处，连人都过不去了。”
李琼仙叹了口气：“咱们家那间土坯房，去年秋天你大伯家的老三进山找药材，回来说房顶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那口井，也叫落下来的石头给堵上了。”
赵书禾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上。
那口井，她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的二月，她蹲在井边洗萝卜，井水冰得手指头发红。也是在那个院子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明霏跑进来扑到赵书禾腿上：“妈妈，外公说老家在山里头，山里头在哪儿呀？”
赵书禾把她抱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朝北边指了指。可惜夜里黑，什么都看不清。她知道，那个方向往里再走几十里，就是十万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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