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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陈清文似乎有些急切,语速加快,像是在向她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之前对爹娘的安置,已经考虑得非常周全妥帖。甘州远离青州,可以避开诸多流言蜚语。
那小院清静,衣食无忧,有仆妇照料,对他们二老颐养天年来说,已是极好的去处。
我此番前去,也只是探望,让他们安心,不会改变现状。就让他们留在甘州,安稳度日,如此便好。”
林晚晚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陈清文见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中越发没底,语气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惶恐:
“晚晚,他们……他们毕竟是我生身父母。血脉亲情,割舍不断。
无论他们从前有多少不是,做错了多少事,眼睁睁看着大哥二哥行凶……甚至间接导致了……但为人子者,生养之恩大于天。
我……我不能真的对他们置之不理,不闻不问。你能理解吗?”
林晚晚依然只是轻轻地、第三次“嗯”了一声。
这连续的、平淡的回应,比激烈的反驳更让陈清文感到无措和心慌。
他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握林晚晚放在桌上的手,声音里带上了恳求:“晚晚,你别这样……你说句话,好不好?骂我也行,说我虚伪也罢,我……”
林晚晚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清文心头发紧。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淡淡的嘲讽: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是你爹娘。”
“纵然他们眼睁睁看着你大哥二哥杀人害命,无动于衷;纵然他们偏心糊涂,间接害死了你女儿们的亲生母亲;纵然他们千错万错,愚蠢又自私……”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进陈清文眼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们也是你爹娘。”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明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样子,是什么心性,纵然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刺我,这逃荒的路上,我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帮他们,给他们留房子,留银子,安排去处……”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嘲。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真的是我心善?还是我钱多烧得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清文脸上,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清晰的无奈和认命。
“无非就是因为——他们是你爹娘。”
“我不想你将来为难,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说你不孝,不想你心里永远梗着这根刺。”
“所以,我替你做了。哪怕我心里也膈应,也不情愿。”
她说完这些,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
陈清文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翻江倒海。
他从未听林晚晚如此直白地说起这些。
他一直以为,她帮助他父母,是出于善良和身为儿媳的责任。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那看似平静的付出背后,藏着怎样的迁就和为他着想的深意。
这份情意,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还要让他心疼,也更加让他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低哑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除此之外,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承诺会管教好父母?
那太苍白。
保证以后不让她再为此烦心?
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做到彻底割舍。
林晚晚看着他脸上复杂的愧疚和感动,心中的那股郁气忽然散了些。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去甘州探望,我不管。但有几条,你得答应我。”
陈清文立刻点头:“你说。”
“第一,只探望,不接回。他们必须留在甘州,若是他们不想留在甘州,那就回青州。但是吴州,尤其是京城,想都别想。”
“第二,银钱可以给,但需有定额,且通过可靠之人按月发放,不能一次给太多,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现在具体做什么官、有多少钱。”
“第三,明确告诉他们,安分守己,方能得享晚年。若再惹是生非,或仗着你的名头在外行事,你便不会再管。这话,你得亲口说,说重些。”
“第四,我会让周管家找两个稳妥的老人,跟你同去甘州。一则路上照应,二则……日后留在甘州那边,名为伺候,实为看顾。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通传。”
她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既全了陈清文的孝道和名声,又最大限度地将那两个不安定因素控制在可控范围内,避免他们将来惹出更大的麻烦,拖累陈清文。
陈清文听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庆幸和感激。
他起身,走到林晚晚面前,郑重地躬身一礼:“晚晚,多谢你。我……都听你的。”
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若非有她在背后如此周密筹划,他孤身一人面对这烂摊子,不知要焦头烂额到何种地步。
林晚晚扶住他,轻轻叹了口气:“行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只要你心里有数,日后在京中谨言慎行,立身以正,便是对得起我这份安排了。”
……
……
陈清文前往甘州那日,吴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阿勇早已备好车马,周管家挑选的两人也已候在府门前——正是枕霞别业的厨娘柳娘和她的丈夫王猛。
柳娘年逾四十,圆脸微胖,看着一团和气,却是个心里有数的。因做得一手好菜,又识得几个字,很得林晚晚看重。
她丈夫王猛,四十有五,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年轻时确实练过拳脚,在枕霞别业做护院,为人耿直忠诚。
两人都是家生子,最是信得过。
林晚晚亲自送到门口,将一个包袱递给柳娘:“里头是给甘州那边的冬衣、吃食,还有些常用药材。你们夫妻二人此去,好生照顾老爷,也要照看那两位老人。”
“夫人放心,奴婢省得。”柳娘恭敬接过。
陈清文站在马车旁,看着林晚晚欲言又止。
她今日穿了件青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一支他送的竹节玉簪,素净得很。
可越是这般简单打扮,越衬得她眉眼清丽,神色淡然。
“晚晚……等我。”陈清文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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