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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一十九年,高祖崩。
消息自栎阳宫而出,恰逢漫天大雪,白幡招摇,长安满城皆白。
吴王刘濞的使者在三日后到了广陵。
吴王宫中歌舞已停,刘濞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是长安来的急报,吴相袁盎坐在他对面,君臣二人沉默良久,袁盎才道:
“大王,该动身了。”
刘濞没有说话,他又把那帛书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长安那边,陛下如今在何处?”刘濞问。
袁盎摇了摇头,“陛下不知,是吕后在栎阳宫中主持丧仪。”
刘濞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殿外,院中枝丫错落,恰逢冬日,好不落寞,
“孤还记得,当年高祖遣我来吴……”
袁盎叹了口气。
“他说,”刘濞的声音很低,“汝状有反相……”
袁盎微微一惊。
刘濞却笑了一下,“当时孤只觉高祖多疑,他既封了孤,又跟孤说那种话,如今……”
“大王……”袁盎欲言又止。
“孤不是不想回去,”刘濞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寒风吹得他袍袖翻卷,
“他走了,我这个做侄儿的,自然要回去,可我若是回去了,还能回来吗……”
他转过身,看着袁盎,“吕后,太子……高祖还在的时候,吕后就能杀了韩信、彭越,太子就敢废了刘如意和刘长,如今高祖不在了……那对母子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等……”
袁盎低下头,“大王所虑极是。”
“孤能不去吗?”
“今上有令,召各地诸侯入京服丧,”袁盎起身,重重地拱手行礼。
”哈……”刘濞挥了挥手,“上表陛下,孤闻高祖崩,心神俱裂,仓促赶路,坠马伤重……”
“大王……”袁盎惊讶地抬头,便见刘濞已快步出了殿门,直冲马监而去。
他心下一惊,抬脚欲拦,追出殿门不过半刻,便听见一声惨叫划破了吴王宫上空。
“快来人啊,大王坠马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齐王府里,齐王刘肥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书房里坐着三个人,齐王妃驷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幕僚陈先生坐在下首,花白的胡子被他自己揪得乱七八糟,次子刘章站在窗边,手按着剑柄,脸色极沉。
“阿翁,”刘章最先开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肥停下脚步,看了儿子一眼,“跟着太子殿下几年,对我连个好脸色都没了……”
刘章跟着刘姁数年,行事雷厉风行不输刘姁,实在看不上自己阿翁这副温吞胆怯的模样,说起话来便怪模怪样的:
“高祖驾崩,诸侯王皆当入京服丧,阿翁你都到长安了,操心来操心去的有什么用,就算是太子殿下有削藩之意,于阿翁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你这逆子……”刘肥虽说骂着人,可语气却未见责怪,他叹了口气,坐回到案后,
“你得她看重,自然有自己的前途,可你兄长做了这么多年的齐王世子,为了齐地呕心沥血,半生的心思都搭在那儿了,难道叫他将一腔心血拱手相让?”
这句话落下去,书房里静了一瞬。
陈先生揪胡子的手微顿,打量似地看向刘章,便见他满脸不屑,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依阿翁所言,那各郡各县,但凡用了心的主官府令,都要视治下郡县为家私不成?”
“章儿,”驷王妃放下帛书,蹙眉看向刘章,“你若不想帮忙出主意,就代你阿翁去栎阳宫守灵去!”
刘章扭头看向窗外,不走也不应……
“大王,”陈先生斟酌着开口,“高祖在时,太后与太子殿下尚且有所顾忌,如今高祖去了,太子殿下手握重兵,又有燕国、淮南、长沙、南越之地。她们若要留诸王在长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刘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驷王妃,“夫人怎么看?”
驷王妃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王,陛下心软,又重情义,”驷王妃的声音不高,
“太子要收诸侯之权,可陛下未必这么想,大王是陛下的兄长,从小一起长大,若大王与陛下言及封地之事,陛下未必会任太子专权行事……”
刘肥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陛下……陛下势弱,太后和太子都在,他说话……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总要试过才知道。”驷王妃说。
窗边的刘章忽然笑了一声,
“阿母阿翁,”他转过身来,手从剑柄上松开,“你们若听我一句,就别把事闹到陛下跟前儿去,否则太子殿下下手只会更决绝。”
刘肥皱眉,“宝珠……不会吧……而且……这么久了……一直没见宝珠露面……”
刘章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看着父亲,
“阿翁,外头的传言岂可轻信?总之太子殿下容不得诸侯分治,见不得治下有异姓之国,按其心,天下万方都是要归于一统的,阿翁可别糊涂,否则就是杀鸡儆猴的鸡了。”
刘肥不再说话。
“阿翁,高祖已经去了,如今您便是血染高祖灵前,谁,又能把太子殿下怎么样?”
陈先生的脸色微变,“公子,慎言……”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刘章直起身,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你是齐国的老臣了,这种时候犯什么糊涂?!当今天下,若太子殿下要做事,有谁能拦?高祖在的时候,还能稍稍压制,可高祖不在了!谁压得住她?”
刘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阿翁,”刘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儿说句不中听的,你在长安城做个富贵闲人,也未必不好。齐国的封地,太子殿下若是要收,你拦不住。可你若是在长安城里安安分分的,有陛下在,有高祖的面子在,有我在,太子殿下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刘肥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刘肥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闭眼长长一叹,“只怕长安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栎阳宫。
白幡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刘邦的棺椁停在殿中央,四周摆满了诸侯王和臣工送来的祭品。
香火昼夜不熄,烟气缭绕,整座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戚姬跪在棺前,已经跪了三天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梳髻,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却大得吓人。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是空洞地看着棺椁,像是要把那层厚厚的棺木看穿。
宫女端了粥来,跪在她身边,小声说:“夫人,多少用一些吧。”
戚姬没有动。
宫女又劝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
戚姬还是不动。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渗出血丝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
吕雉进来的时候,戚姬没有回头。
“怎么,想陪葬?”吕雉的声音落在耳中如厉鬼索命,戚姬看着那棺椁,再没有平日里的柔弱模样,她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吕雉,
“不过就是一死,尽管来吧,有什么好怕的!”
吕雉上前几步,轻轻勾起戚姬的下巴,视线在她脸上盘桓许久,又转头看向那棺椁,
“你这副模样,吾都要心疼了。”
戚姬的眼底凝起水雾,“你这样的气度,竟也敢妄称国母,可笑。”
“哦,”吕雉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指尖扫过戚姬的鼻尖,温声道:
“吾闻郑袖窜美人掩鼻,惹得楚怀王怒而劓之,你这鼻子,吾看着也不喜欢。”
“想活命,”吕雉直起身擦了擦手,“你最好老实些……”,说罢,吕雉转身就走。
殿门合上的时候,戚姬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棺椁,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走了,”她说,“你走了……你倒是走得干净。”
她伸手摸了摸棺椁的边沿。手指冰凉,指尖在木头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你许我的,你都忘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棺椁上,不再说话了,“你误了我,误了如意,我……我要去阴司里告你……”
殿外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安城满城的素帛在风中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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