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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姁上午的课刚结束。
她拎着书箱走进长秋宫大门,一眼就看见刘乐坐在台阶上,眼眶红红的,一言不发。
刘姁放下书箱,走到她旁边坐下。等了很久,刘乐也没开口,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姁没再问,就坐在旁边等着。刘乐从小就不藏事,憋不住,迟早会说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刘乐抽噎着开了口:“宝珠儿,父皇要让我嫁到匈奴去。”
刘姁手里的水囊顿了一下。
刘乐前些年倒是议过亲,但当时刘姁感觉让十三四岁的女孩嫁人什么的,实在太过罪恶,所以借着许负的名头,以刘乐二十之前不宜婚嫁为由拖到了现在。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早朝。”刘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匈奴遣使来汉,说要……要求亲。父皇说,大汉与匈奴结秦晋之好,可保边境安宁。他说我是鲁元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姁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匈奴求亲?
历史上的鲁元公主嫁的是赵王张敖,已经被她撅回去了,公主和亲是刘邦白登之围后定下的惯例,只是从前是选一个宫女册为公主嫁过去……
但眼下英布虽还没反,北边的匈奴却是一直在边境上骚扰,刘邦想用和亲换练兵的时间,从战略上讲,不意外。
“阿母怎么说?”刘姁问。
刘乐哭得更厉害了:“阿母和翁翁在宣室殿里吵了一上午,谁也不让谁。翁翁说,数万边军和边民的性命,比一个女儿金贵。他把阿母赶了出来……”
“我掘他先人板板!”刘姁说。
刘乐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她。
“宝珠儿,不要这么说话……”
“听他放屁我不吐不快!”刘姁站起来,把水囊往地上一搁,“阿姊,你等着。”
她说完就往殿外走。
刘乐赶紧追上去:“宝珠儿,你要去哪儿?”
“我找阿母去!”
“宝珠——”
刘姁走进长秋宫后殿的时候,吕雉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上。
她的眼眶也有点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母。”刘姁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
吕雉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阿姊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我不同意。”刘姁说,“谁都不能把我阿姊嫁到匈奴去。皇帝也不行。”
吕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母不会同意的。”吕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淮南不安宁,你阿翁不想北边再起兵戈。和亲安抚,是他的上策。”
她顿了顿,指了指案头厚厚的一叠锦帛。
“你看,这些都是为父为母的人,为了自个儿的女儿,千方百计递到我跟前儿来的。”
刘姁看了一眼那叠锦帛,又看向吕雉。
“阿母要从中选一个人去?”
“阿母能换下自己的女儿。”吕雉的声音很低,“但必定要有旁人的女儿去的。”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
“阿母,”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无论是谁去和亲都不对。把一个公主嫁过去,换三五年的太平,然后呢?十年前送过去的英元公主,短短三年就……。”
吕雉没有说话。
“阿母,”刘姁握住吕雉的手,眉目一寸寸垂下,“阿姊不去,谁都不去好不好?”
吕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宝珠儿,你还太小,你不懂。”她说,“送一个女人出去,换大汉十年休养生息,这笔买卖不亏。”
“买卖?”刘姁站起来,“阿母,这不是买卖。这是人命。”
她转身就往外走。
“宝珠儿——你去哪儿?”
“去找阿翁。”
刘邦在宣室殿。
刘姁到的时候,殿门外站着好几个太监。中常侍李兖迎上来,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小祖宗,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要不——”
“让开。”刘姁说。
李兖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刘姁推门进去。刘邦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见她进来,把笔往案上一摔。
“你来做什么?你阿母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刘姁走到案几前,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看着刘邦的眼睛,“阿翁,你要把阿姊嫁到匈奴去?”
刘邦的脸色沉了一下。
“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女娘该管的。”
“阿姊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姁说,“阿翁,匈奴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风沙漫天,以阿姊的性儿,去了那里能活几年?”
“老子知道。”刘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我舍得?”
“那你就别让她去。”
“朕不想让她去,但朕是大汉的皇帝!”刘邦猛地拍了一下案几,竹简震得哗啦作响,
“不去就得打!冒顿有四十万骑兵,一人一马,来去如风。咱们呢?满大汉算上老子门前的郎卫,也不过五万骑兵!”
他喘了口气,盯着刘姁。
“拿步兵打骑兵?拿你那张嘴皮子打?老子当初在白登山被围了七天七夜,差点把命搭进去!那是老子不如你还是怎么?”
刘姁没有说话。
“阿翁,”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问你——你选好替阿姊去的人了没有?”
刘邦愣了一下。
他的怒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刘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榻上一靠,声音突然没了力气。
“跟你阿母一样,恨不得把我吃了,”他抓了抓花白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鲁元不去,我已经选好别人了。”
“是谁?”
“羹颉侯家的老大。”刘邦没好气地说,“你都没打过照面的,别问了。”
刘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邦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老子还要看军报,没空跟你扯这些。”
刘姁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翁。”
“又怎么了?”
“你说的对。咱们没有骑兵,打不过匈奴。”刘姁看着他,“所以这笔账先记着。等我长大了,去讨回来。”
刘邦怔了一下。
他看着刘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怒意,但没有眼泪。
“你?”他哼了一声,“你先把你那双锤抡明白了再说。”
刘姁没有接话。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刘邦坐在案几后面,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这死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吹起牛来比她老子还厉害。”
刘姁从宣室殿出来,脚步很快。
李兖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公主,您慢点儿——”
她没理他。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羹颉侯家的大姑娘,她确实没见过。
但羹颉侯刘信,她知道。
那是刘邦大哥刘伯的儿子,早年因为刘伯早逝,由寡母独自抚养长大,生活艰难。
可刘老三那个不做人还常去寡嫂家里蹭吃蹭喝。
有一次,刘老三又带人去,那大伯母故意用勺子刮锅底,假装汤已经吃完了,宾客们见状纷纷离去。
刘邦事后掀开锅盖一看,发现锅里明明还有汤,从此便怨恨上了自己的大嫂。
自称帝后,刘邦封赏了所有兄弟子侄,唯独不封大哥的儿子刘信。
最后还是在刘太公的再三劝说下,刘邦才极不情愿地封了刘信,但故意取了这个侮辱性的封号。
羹颉羹颉,正是刮锅底的意思。
刘信顶着这个封号本身就是个羞辱。
自刘太公去后,刘信一家更是没了半分依靠,他的女儿……
刘邦选她,不是因为她合适,是因为她好打发。
刘姁攥紧了拳头。
她走到回廊拐角处,突然停下来了。
“公主?”李兖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李兖,”刘姁没有回头,“你见过羹颉侯家的那位女娘没?”
李兖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看来你也没什么印象……”刘姁自言自语道,然后迈步走了。
李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秋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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