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梧桐坝灯下 第9章 黄疸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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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邻村柳树湾送来一个病人，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吴，是常年在外跑船的。一进卫生站，人就蔫得厉害，脸色蜡黄，连眼白都是黄的，精神萎靡，直喊浑身没劲。“周大夫，我这黄病，县里医院说是黄疸性肝炎，住了一个多月院，打针吃药，黄不但没退，人反倒更虚了。”老吴有气无力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灰败，“钱花了一大笔，罪受了一遭，到末了县医院那主治大夫摇摇头，说该用的药都用上了，再住下去也是白搭，让我……让我回家歇着，好吃好喝罢了。家里婆娘一听这话，回到家哭了好几宿，连夜收拾包袱，要借债带我上地区医院再赌一把。可我这身子，从县医院挪出来，上车下车都得人架着，哪还经得起再折腾？也是旁村一个得过黄病的人指点，说梧桐坝有个周大夫，别人治不好的病他兴许另有门道。我们这才抱着最后一点指望，翻过山来。”他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声音更低，“周大夫，我船上还压着一宗货，家里俩娃还小……你要是也说没辙，我就真认命，回家等着了。”
周云飞扶他坐下，仔细望诊——身目俱黄，色鲜明如橘子，但面色又有几分晦暗；又让他撩起上衣，按了按右胁。这一按，老吴“嘶”地吸了口凉气，右胁下胀痛明显，且能摸到一块硬的。周云飞搭脉，脉弦而滑，再看舌苔，苔黄腻，舌下络脉偏暗。他心里一动，起了疑。
“老吴，你除了发黄、没劲，还有别的症状没有？比如……右肩膀、后背有没有酸痛？有没有恶心想吐、口苦？”周云飞问。
老吴想了想：“哎，您这么一问，还真有。右肩膀这一阵子总发酸，右边后背也疼，有时候恶心想吐，嘴里发苦。”
周云飞心里越发有数了。他转头对老吴说：“你这病，恐怕不是黄疸肝炎那么简单。你这黄，是肝胆湿热郁结、胆腑被阻住了——黄是从胆里来的，不是肝的病。”
“胆？”老吴一愣。
“对。你右胁胀痛、右肩背放射痛、口苦恶心，这几样凑在一处，是胆腑不通的症象。你怕是胆里长了结石，或胆管被堵住了，胆汁下不去，泛溢到全身，这才发黄。”周云飞一边解释，一边开方，“这病不能用治肝炎的路子硬退黄，得通利胆腑、清利湿热。”
他取大柴胡汤加减，柴胡、黄芩、半夏疏肝利胆、和解枢机，大黄、枳实通腑泻热，又加茵陈、金钱草利胆退黄，配栀子、黄柏清利湿热。几味药相合，从胆入手，通腑排石。
“这方子，先吃七剂。”周云飞叮嘱，“吃药期间，右胁疼得厉害、发热、呕恶加重，就立刻来找我，别硬扛。要是七剂后黄退了、胁痛轻了，咱们再慢慢排石。”
老吴将信将疑地拿了药回去。
老吴跑船多年，在船上吃睡都不讲究，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喝了凉水又吃油腻，天长日久，肝胆湿热郁结，这才堵住了胆管。周云飞把这一层病因讲给他听，老吴恍然道：“难怪，我这些年真是胡吃海喝不管不顾。”周云飞道：“病是积出来的，往后得把嘴管住，油腻的、生冷的都少沾，多喝热水，多活动，胆才养得住。”老吴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去果然改了作息。七日后，老吴再来，脸色明显没那么黄了，人也精神不少。他说，吃了三剂，右胁的胀痛就轻了，右肩背的酸也松了，嘴里不发苦了。
周云飞又给他调整了方子，加了排石通淋的药。一个多月后，老吴的黄彻底退了，精神恢复，能下地干活了。县医院的复查单子拿到手，结石小了，胆道通了。
这一桩，又在几个村传开。有人说，县医院当成肝炎治了一个月的黄疸，梧桐坝的周大夫一搭脉就看出是胆里长了石头，几剂药下去就好了。这话传到邻乡的老郎中耳朵里，他沉默许久，只叹了口气。
老吴心里过意不去，提了一篮子鸡蛋来谢。周云飞收下，又给他把了脉，见脉象和缓了许多，便点了点头：“胆道一通，胆汁顺了，黄自然就退。往后你要忌口，少油腻，多喝水，半年内别累着，再观察观察。”老吴连连应下。
老吴走后，红梅问：“云飞，你怎么一眼就看出他不是肝炎？”
“黄疸病人，最要紧的是辨明病在哪一条路。”周云飞道，“肝炎的黄，多在肝经，右胁隐痛，常伴乏力；胆道的黄，痛在右胁下，还连着右肩背放射，口苦呕恶。他这几样，全是胆腑实证的症象。先前县里按肝炎治，用退黄护肝的药，方向错了，所以越治越堵。”
他顿了顿，又说：“这也就是我常跟你说的，病同证不同。同是发黄，肝炎与胆结石，用药方向天差地别。辨不清这一层，再好的药也是白费。”
这事传开，县里有大夫专程下乡来请教，周云飞也不藏私，把胆病辨治的门道一一讲明。夜里，他又把老吴医案的辨治过程记进笔记，想着往后这满山的人，要是都学会辨一辨，少走多少弯路。
那口诀在几个村传开，不少乡民都能背出几句。有回一个外乡的病人来，说听了口诀心里有数，不再瞎吃药。周云飞听了，心里熨帖。他明白，一个大夫的本事再大，也只救得了一时一人；把这些辨症的理儿教给乡亲们，让他们少走弯路，才是长远的事。他把这话记进笔记，也把这满山的牵挂，一并放在了心上。
有回邻村一个妇人，身目俱黄多日，去县里看了说是肝炎，周云飞搭脉问症后，却让她去做个检查，说是胆道的问题。后来果然查出是胆结石。妇人千恩万谢：“周大夫，要不是你，我这黄还不知要治到哪年。”
周云飞索性把这些年经手的黄疸医案翻出来，一样一样对照，把肝炎之黄与胆道之黄的辨法，编成一套顺口的口诀，讲给红梅和来看病的乡民听：“肝炎之黄多在肝，胁痛乏力口中苦；胆道之黄连肩背，痛在胁下呕恶多。同是发黄两路病，辨清了才好下药。”
乡民听不大懂，可周云飞每次诊病，都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他说：“你们自己心里有个数，往后求医，也知道该往哪条路上求，少走弯路。”
送走妇人，周云飞又把这一桩记进笔记。他合上本子，想：中医辨症，讲究的就是这一个“明”字——病机看得透，下药才准。黄疸如此，其它病也是如此。
这满山的人，若都能辨得清、治得准，才是他行医最大的盼头。
他吹熄油灯，窗外月明星稀。
这一桩黄疸，让周云飞又添了一份心得——望诊要看整体，问诊要追根究底，切脉要辨虚实。他望着案上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心里明白，这一身本事，就是在这样一桩一桩病里，慢慢磨出来的。
这一桩一桩黄疸医案，在他心里渐渐串成一条线。他清楚，黄疸未必都是肝病，胆病也能发黄；辨症辨得透，用药才准，这是他一辈子都在练的真功夫。往后的路，还长得很，可只要这一手辨症的功夫在，他心里就踏实。
红梅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云飞，你这一手辨症，是多少年磨出来的？”
周云飞道：“从我父亲手里接过那册书起，我就知道，光背书不够，还得拿病人磨。黄疸这一路，我翻了多少遍书、看了多少病人，才辨得清肝炎与胆道这两路的分别。”
红梅听了，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年轻大夫，又敬了几分。
他合上笔记，心里明白，往后还有更多的黄病人等着他，只要辨得清、治得准，就不愁治不好病。
窗外州河的水声一夜一夜地淌着，他这一颗心，也就这样稳稳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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