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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寿宴的帖子,是第三天清早送到明德堂的。
送帖的是个穿青缎袍子的管家,礼数周全,隔着门槛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双手把大红描金的帖子举过头顶,说自家老爷仰慕温先生大名,想请先生赏脸赴明日寿宴,替赵府添一分文气。
帖子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久闻明德堂有教无类,若先生肯带几位学生同来,赵府上下蓬荜生辉。
石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排场,搓着手问温夫子去不去。
钱宝已经把帖子上的字念了三遍,眼睛亮晶晶的:“温先生,赵家请我们呢。听说赵老爷做寿,金马街要摆一百桌,连剑河对岸的人都来。”
温夫子坐在案后,正用一截枯枝剔灯花,闻言头也不抬:“一百桌,吃得完么?”
钱宝讪讪:“那……先生是不去?”
“去。”
温夫子把枯枝丢进火盆,“帖子都送到明德堂门口了,不去,倒显得我们读书人没礼数。《礼记》上说,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他赵家敬的是‘先生’两个字,我接的也是‘先生’两个字,该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张山峰身上:“小山峰,你也去。”
张山峰正蹲在门槛边整理药篓,闻言愣了一下:“先生,我……”
“你是我明德堂的学生。”
温夫子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像秤砣一样压下来,“学生去给长辈贺寿,天经地义。怎么,你怕见生人?”
张山峰垂下眼。
他想起唐老头的话——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可这话他没法跟温夫子说,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温夫子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开口:“小山峰,你可知为师为何答应这桩事?”
张山峰摇头。
温夫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是“礼”字。
写完,搁笔:“礼这个东西,看着是给人行礼,其实是给自己立规矩。你今日能对一桌酒席讲礼,他日才能对天下讲理。赵家请的是一顿饭,我教的是两个字——立身。”
他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话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得太重,摆摆手:“罢了,明日你只管跟着为师,该吃吃,该喝喝。”
钱宝在旁插嘴:“先生,那我呢?我去了管他赵家讨十两赏银,看他们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石头扯他袖子:“你少说两句。”
钱宝一梗脖子:“我怎么不能说?上回赵承业在巷子里欺负张山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好了。”
温夫子道,“明日进了赵家的门,都给我记住一条——手放规矩,嘴放干净。读书人的体面,不在嗓门大,在骨头硬。”
————
傍晚,张山峰回到桃花巷。
唐老头照旧蹲在门槛上,只是今天没喝酒,怀里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眯着眼看天边的晚霞。
“回来了?”
唐老头问。
“嗯。”
张山峰把药篓放下,想了想,还是说了,“明儿赵家做寿,温先生让我也去。”
唐老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半晌,他忽然慢悠悠开口:“明儿我也去。”
张山峰愣住了:“您去做什么?”
“去讨碗寿酒喝。”
唐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人家做寿,请了满镇的人,独独不请我老头子。这不对。有人请,就得有人喝;有人喝,才算寿。我这张老脸,值一碗寿酒。”
张山峰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唐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你记住,进了赵家的门,别人敬你酒,你就喝;别人递你刀,你就接。泥菩萨过河,靠的不是躲,是自己沉得住。”
泥菩萨。
张山峰心头一跳,想起老庙祝那天的话——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他低声问:“唐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唐老头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望着远处剑河的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知道得不多。就知道这镇上的水,快浑了。水浑了,就要有人摸鱼。有人摸鱼,就得有人看岸。”
“看岸的人是谁?”
“看岸的人,喝自己的酒,守自己的地。”
唐老头说这话时,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转瞬即逝,“行了,做饭去。明儿去赵家吃好的,今儿省一顿。”
夜里,张山峰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又出现在梦里。
这一次,山门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一双眼睛——温温的,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渊水。
那眼睛看着他,像是看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刚刚才醒。
他猛地惊醒,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看——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隐隐有些发烫。
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又慢慢攥紧了拳头。
————
次日,赵府寿宴。
张山峰这辈子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宅子。
金马街的绸缎庄他只是远远望过,门脸就气派;等真正踏进赵府,才发现里面更是另一重天地。
回廊九转,假山叠翠,廊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烫金的“寿”字。
正堂摆开几十张八仙桌,桌上青瓷碗碟、银箸玉杯,流水一样往上端菜。
宾客如云,锦衣华服,把张山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衬得像一滴墨水掉进了一池锦鲤。
他跟在温夫子身后,目不斜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唐老头的话——水快浑了。
赵鹤年亲自迎到二门。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富商,笑得一团和气,见了温夫子,眼睛先是一亮,抢上两步,深深一揖:“温先生大驾光临,赵某蓬荜生辉!当年在京城,赵某就曾远远瞻仰过先生的风采,只恨无缘识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
温夫子还了一礼,淡淡道:“赵老爷客气了。老夫早已是山野之人,当不得‘风采’二字。”
“先生说的哪里话!”
赵鹤年热情得过了分,亲自引路,把温夫子往上首请,嘴里不停,“先生是当过大学士的人,屈尊到赵某这穷乡僻壤来,是给赵某祖坟上添光……”
张山峰听着,总觉得这位赵老爷的话,每一句都像抹了蜜,可蜜底下,藏着点别的味儿。
他说不上来。
落座之后,宾客陆续到齐。
张山峰远远看见回春堂的王掌柜也在座,冲他微微点头,又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像是:别惹事。
王掌柜今天穿得簇新,脸色却不太好看。
还有个熟悉的身影,缩在角落一张桌子后头,正是孙清安。
小道士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正襟危坐,可那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房梁,活像屁股底下坐了针毡。
张山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孙道长也来了?”
孙清安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苦着脸道:“别提了。赵家请贫道来择吉时开宴,贫道本来不想来——可那天在巷口被赵承业一堵,贫道要是敢说不来,他非得砸了贫道的卦摊不可。”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兄弟,贫道跟你说句实在话。贫道昨夜起了一卦……”
“什么卦?”
“大凶。”
孙清安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贫道学艺不精,只算出今日这赵府要出事,算不出出什么事。贫道今日出门前,把道袍里外翻了三遍,就恨不能把自己缝在屋里……”
他越说越心虚,末了又自我安慰:“不过也许是我多心了。我孙清安在龙虎山好歹也是挂了号的,兴许是昨天酒喝多了,手抖,卦没算准。对,一定是这样。”
张山峰想起那天在卦摊上,孙清安摸到他命数时的神色,没有接话。
他抬头,正好对上孙清安的目光。
小道士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移开眼,干笑道:“小兄弟,今日这宴席,你……你少喝酒。”
“我省得。”
正午吉时,寿宴开席。
赵鹤年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敬了天地,又敬了各位宾客。
赵承业一身锦袍,摇着折扇,跟在父亲身后挨桌敬酒,走到明德堂这一桌时,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张山峰,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咧嘴一笑:“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桃花巷那个……捡破烂的嘛。怎么,明德堂如今连这种人也收了?温先生,您这‘有教无类’,可真是‘类’得够宽的。”
桌上霎时静了。
钱宝脸一沉,就要拍桌子,被石头死死按住。
温夫子端着一杯茶,看也没看他:“赵二公子此言差矣。老夫收学生,向来只问一件事——他读不读得进书。至于家世门第,那是赵老爷操心的买卖,不是老夫的学问。”
这话绵里藏针。
赵承业脸色僵了僵,正要发作,赵鹤年已经沉下脸,低喝道:“承业!来者是客,你这是什么规矩?给温先生赔罪!”
赵承业在父亲面前不敢放肆,悻悻地拱了拱手,丢下一句“学生失言”,转身走了。
走时却故意拿折扇在张山峰面前一晃,压低声音:“小子,别得意。今儿这宴,有你好瞧的。”
张山峰垂着眼,没有答话。
指节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石头小声问他:“你得罪过他?”
“没有。”
张山峰道,“是他看我不顺眼。”
钱宝哼了一声:“这种人,就是欠收拾。温先生一句话就把他噎回去了,他倒记恨到你头上,真没出息。”
————
酒过三巡,到了献礼的环节。
宾客们轮流上前,把贺礼送到赵鹤年面前。
有送金玉的,有送字画的,有送山珍海味的,赵鹤年都笑眯眯地收下,一一道谢。
轮到赵承业,他端着个锦盒,大摇大摆走上前,先朝满堂宾客一拱手,才高声道:“父亲!孩儿这几月遍访深山,总算寻得一株宝贝,特为父亲泡制药酒,祝父亲福寿绵长!”
满堂宾客都伸长脖子。
赵承业打开锦盒——盒底铺着红绒,绒上躺着一株草。
那草叶片只有铜钱大小,边缘镶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金纹,根须完整,被湿棉包着,保存得极仔细。
张山峰的目光,在那株草上定住了。
他认得这草。
这就是他在飞瀑崖壁下的岩缝里见过的那一株——叶片大小、金纹走向,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这一株,叶尖微微发蔫,根须虽完整,却少了崖缝里那种“活”的气象,像是被强行拔离了土地。
他想起唐老头的话:山里的东西,来得太早的,往往不是给人准备的。
满堂宾客哪认得这是什么草,只看见金纹灿烂,纷纷称奇。
赵鹤年也露出笑意,正要伸手去接,忽听一个声音淡淡道:“赵二公子,这株草,你从哪里采的?”
开口的是温夫子。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株草上,神情平静,眼神却幽深了几分。
赵承业一愣:“自然是山里采的。怎么,温先生也懂药材?”
“略懂。”
温夫子道,“老夫当年在京城翰林,曾于秘阁见过一卷残本,名唤《龙渊拾遗》。
书中所记,有一种草,生于地气极盛之处,十年一芽,百年一叶。叶有金纹,根如龙须,名唤‘蛰龙涎’——是龙蛰于渊时,山腹灵机外泄,凝于草木之上而成。”
他顿了顿:“此草生时极柔,采时极险。未至其时而生,是谓早产;未至其时而采,气机已泄——非福,乃祸。”
满堂哗然。
赵鹤年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赵承业强撑着笑道:“温先生说笑了。什么龙不龙的,这不过是一株稀罕点的草药罢了。”
“老夫是不是说笑,赵二公子心里清楚。”
温夫子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砸在人心上,“老子有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草生于至柔之地,藏的是至刚之性。强采之人,如以手探渊——渊中有物,自有反噬。”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目光轻轻扫过赵承业,又扫过赵鹤年。
赵鹤年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山峰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赵承业今日为什么处处针对他,明白了那三两银子的悬赏为什么一路看涨——赵家要的,从来不是这株草,而是这株草背后那个地方。
那个飞瀑之下、岩缝深处、有温热气流缓缓往外吐的地方。
他想起了王掌柜的叮嘱:这东西,见光早了不是好事。
王掌柜在邻桌,脸色已经白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承业。”
赵鹤年开口了,声音仍是和气的,却带了一分不容置疑,“把东西收好。温先生说得对,此物不凡,莫要声张。”
赵承业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赵鹤年已经转头招呼宾客:“来来来,诸位请酒!小儿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
宴席重又热闹起来。
张山峰却觉得,满堂的喧哗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绷紧,像一根拉到极处的弦。
————
果然,没等散席,那根弦就断了。
赵承业端着酒杯,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到明德堂这一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山峰:“小子,你出来,爷有话问你。”
钱宝霍地站起来:“赵承业,你别欺人太甚!”
赵承业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张山峰:“那天,有人看见你在飞瀑崖壁下转悠。那株草,你也看见了吧?我爹的赏银,从一两涨到三两——怎么,嫌少?”
“我没采。”
张山峰道。
“你没采,可你看见了。”
赵承业笑得阴恻恻的,“告诉爷,那地方在哪儿,三两银子,一分不少你的。”
张山峰垂着眼:“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放屁!”
赵承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一个捡破烂的小杂种,跟爷耍心眼?你信不信爷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赵二公子。”
温夫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松开他。”
赵承业手上顿了顿,却没松:“温先生,这是我赵家的事,与您无关。您教您的书,管不着我赵家讨债。”
“他是老夫的学生。”
温夫子道,“学生的事,就是老夫的事。”
赵承业嗤笑一声:“那好啊——温先生,您是要护着这个小杂种到底了?行,来人!”
他一声吆喝,人群里走出个精壮的汉子。
那人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手上缠着牛筋护腕,正是赵家花大价钱请来的武师马彪。
马彪往张山峰面前一站,像半截铁塔。
“小子,”
赵承业松开手,退后两步,“我再问你一遍,那地方,在哪儿?”
张山峰站直了身子,看着地上,没有看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承业脸色一沉,“马彪,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记住,别打死了,爷还等着他开口呢。”
马彪闷声应了,一步上前,蒲扇大的巴掌朝张山峰肩头抓来。
他是练过真功夫的,这一抓又快又沉,寻常人躲不开。
张山峰本能侧身,那巴掌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风——他毕竟是在山里跑惯了的,身法比镇上的孩子灵活得多。
马彪“咦”了一声,有些意外,随即眼神一凝:“小子,上回在巷口,是老夫子一句话救了你。今儿,可没人替你挡拳了。”
他不再留手,一拳当胸捣来。
这一拳带着劲风,张山峰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硬挡。
拳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廊柱,闷哼一声。
“张山峰!”
钱宝急了,就要扑上去,被石头死死拽住。
“别过去!”
石头急声道,“你打不过他!”
赵承业得意地笑了:“怎么样?现在愿意说了?”
张山峰扶着柱子站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
他抬起眼,看着马彪——那双平日温润敦厚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没采,也没看见。你打死我,我还是这句话。”
马彪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又一拳砸下来。
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存心要让这小子开窍。
拳头砸在张山峰胸口,张山峰又退了两步,撞翻一条条凳,却——没有倒。
马彪瞳孔一缩。
他这一拳,就算砸在青石板上,也能砸出个白印。
这小子瘦得像根竹竿,硬挨两拳,居然还站得住?
“你……练过?”马彪忍不住问。
张山峰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两拳擂得醒了过来,温温的,烫烫的,像一条蛰伏的蛇,缓缓转动了一下身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咳在青砖上的那一点血渍——正午的日头底下,那血渍边缘,竟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他愣住了。
赵承业也愣住了。
马彪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事,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的血……”
也就在这一瞬,温夫子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止。”
那一个字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进满堂喧哗之中。
马彪正要砸出的第三拳,竟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他面前的空气,好像凝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上回在巷口,也是这个声音,一个字,就把他挥到一半的拳定在原地。
满堂的喧哗,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温夫子长身而起。
他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这满堂锦绣之中,却像一棵松树立在花圃里。
他缓步走到张山峰身前,看了那点金色血渍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随即看向赵承业,又看向马彪。
“老夫教了半辈子书,只教过学生三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满堂,“第一,读书人不跪。第二,读书人不惧。第三——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抬起一只手,并指如笔,虚空一划。
满堂烛火,一齐摇了一摇。
赵鹤年案前那幅温夫子亲手写的“仁者寿”三个字,竟无风自动,纸面微微鼓起,像是那三个字要从纸上站起来。
“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温夫子看着马彪,“赵二公子,你要试试老夫这口剑么?”
马彪的额头,一滴冷汗滚了下来。
他练武二十年,什么样的杀气没见过,可眼前这老夫子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江,像海,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连指头都动不了!
“够了!”
赵鹤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主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沉得能拧出水:“温先生息怒!小儿无状,冲撞了先生,是赵某教子无方!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子给我拖下去!”
“爹!”
赵承业还要争辩。
“拖下去!”
赵鹤年厉声道。
————
赵承业被拖下去时,满堂宾客大气都不敢出。
赵鹤年亲自给温夫子斟茶赔罪,话里话外,全是“先生大人大量”“赵某管教不严”,可那眼睛,却时不时往张山峰身上瞟。
张山峰垂着眼,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也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站住!”
“老叫花子,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滚出去!”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隔着人群懒洋洋地飘进来:“滚什么滚。老头子来喝寿酒,怎么,赵家的门,还分三六九等?”
人群一分,唐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难得换了身干净衣裳,可那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怀里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一步三摇,活像随时要栽倒。
几个家丁想去拦他,他醉眼一抬,不知怎的,那几个家丁竟齐齐顿住,伸出去的手,又讪讪缩了回去。
满堂锦衣华服,都看着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头。
有人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不是桃花巷那个老酒鬼吗?”“他怎么来了?”“快撵出去,别冲撞了老爷……”
唐老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赵鹤年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赵鹤年一眼,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赵老板,别来无恙?”
赵鹤年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老头,可不知为何,这老头明明醉醺醺的,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来时,他却觉得后脊梁一凉。
“这位老丈是……”赵鹤年试探着问。
“讨酒喝的。”
唐老头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赵老板做寿,老头子来讨一碗寿酒,沾沾喜气。怎么,赵老板舍不得?”
赵鹤年自然不能当众说舍不得,只得亲自斟了一碗酒,双手递过去:“老丈请。”
唐老头接过那碗酒,没有立刻喝。
他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闻了闻,忽然笑了:“好酒。不过——赵老板,这酒里头,泡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满堂一静。
赵鹤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唐老头不紧不慢,端着那碗酒,踱到那株“金纹草”前,低头看了半晌,啧啧两声:“蛰龙涎……好东西。可惜啊,采早啦。龙还没醒,你们就急着拔它的牙。它要真醒了,头一个不饶的,就是你们赵家。”
他说着,把碗里的酒往地上一泼。
酒液泼在青砖上,洇开一片——那片水渍底下,竟隐隐泛着一点青气,转瞬即逝。
“赵老板。”
唐老头转过身,看着赵鹤年,“你赵家的手,伸得太长了。山里的东西,山里人自己都还没敢动,你倒先伸了爪子。好,老头子成全你——这碗寿酒,我喝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哈”了一声,把葫芦往赵鹤年面前一递:“喏,这碗寿酒,算我喝了。赵老板,记住了——武陵镇的天,要翻了。”
他说“翻了”两个字时,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不知怎的,满堂的人都觉得,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水里。
也就在这一刻——山那边,剑河上游飞瀑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极轻极沉,像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深壑之下,翻了一个身。
紧接着,脚下青砖轻轻一震,屋梁簌簌落下灰尘。
正堂里几十盏烛火,一齐暗了暗,又一齐亮起来。
远处,剑河的方向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响,像是整条河的水,都在往上游倒涌。
张山峰心头剧震。
他想起周叔的话——地气一动,野物也要动;他想起那句“跟有人在山肚子里打呼噜似的”的闷响。
原来周叔听见的,不是打呼噜,是······
满堂宾客早已大乱,杯盏跌落,惊叫声四起,有人已经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赵鹤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乱跑的宾客,只盯着唐老头,一字一句:“老丈,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老头没答他,反而看向后堂方向,慢悠悠道:“后头那位,憋了一上午了,不出来透透气?”
后堂帘子一挑,走出一个灰袍道人。
那道人鹤发童颜,手持一柄雪白拂尘,走得不快,却一步就到了堂心,身法之快,几乎看不清。
他扫了满堂狼藉一眼,目光落在唐老头身上,又落在张山峰身上,最后落回唐老头,微微一笑:“贫道云游至此,本是为了一株草,不想——竟钓到了这么大一条鱼。”
“鱼?”
唐老头挠了挠头,“老头子瘦得很,没什么肉。”
灰袍道人笑意不变,手中拂尘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抖:“老丈何必装疯卖傻。适才那一声地动,与老丈那一句话,前后脚而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老丈若是个寻常叫花子,贫道今日,就把这双招子抠了去喂狗。”
“你那双招子,”
唐老头慢悠悠道,“留着看路挺好,喂狗可惜了。”
灰袍道人眼神一寒:“老丈这是,敬酒不吃···”
“吃罚酒。”
唐老头替他接了下半句,又挠了挠头,“怎么你们这些人都一个调调?赵家小子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也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酒没喝过?罚酒,也喝得。”
灰袍道人不再多言,拂尘一抖——几缕银丝,如离弦之箭,直射唐老头面门。
那银丝来得极快,满堂之人连影子都没看清。
张山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唐老头不慌不忙,举起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往身前一挡。
“当”的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相撞,倒像是……剑鸣。
几缕银丝撞在葫芦上,竟在半空齐齐弯了个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绕了个圈,轻飘飘落在地上。
没有断,没有乱,就这么软软地躺在那儿,仿佛从始至终没有射出过。
满堂死寂。
灰袍道人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他盯着那只缺了口的酒葫芦,又盯着唐老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声音都哑了:“你·····你是当年剑河边那个·····”
“嘘。”
唐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当年的事,别提。提了,你走不出武陵镇。”
灰袍道人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堂中,握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满堂宾客都看见,这个方才还神仙似的高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连站都站不稳当。
唐老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张山峰。
他看了看张山峰嘴角的血,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点金色的血渍,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他只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走,回家做饭。”
张山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满堂呆滞的宾客,穿过一地狼藉的杯盏,穿过赵鹤年铁青的脸和灰袍道人惨白的脸,一步一步,走出赵府大门。
没有人拦。
也没有人敢拦。
————
桃花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巷口卖炊饼的、洗衣裳的、纳鞋底的,都远远看着这一老一少,谁也没敢上前搭话。
回到那间土墙小屋,唐老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门槛上。
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着张山峰生火、淘米、切菜,看了很久,才开口:“小山峰,你手心的纹,是不是又烫了?”
张山峰切菜的手一顿:“您怎么知道?”
唐老头没答他,自顾自道:“你打小就有那道纹,像片叶子。我捡到你那年,你才这么点大,裹在襁褓里,手里就攥着那道纹,怎么掰都掰不开。”
张山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淡纹。
油灯下,那道纹路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些,叶脉一样细细地蔓延开来。
“唐爷爷。”
他问,“我爹娘,到底是什么人?”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他才慢悠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读懂一道纹?”
“读书。”
唐老头说,“明儿起,跟温先生好好读书。读书是这个世上最硬的功夫——剑能斩人,书能斩天。荀子都说了,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你爹当年……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读得好,将来或许能走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张山峰没听懂。
他只觉得,今晚的唐老头,说话比平时清醒得多,也沉得多。
那句“别人没走过的路”,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他心里。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那座看不清的山。
山门裂开的缝隙。
那双温温沉沉的眼睛。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声音——低低的,像从地层深处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潜龙勿用……时机未到。”
张山峰在梦中想:“潜龙,是什么?”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道叶脉似的纹路,隐隐泛着一点金。
与此同时,金马街明德堂的灯,也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个字——峰。
写完,看了半晌,又并排写了一个字——蛰。
两个字并排躺着,像一座山,压着一条龙。
他搁下笔,轻声道:“老唐,二十年了。你终于想动一动了……还是说,你捡回来的这个娃,真的是那座山,等的人?”
窗外,远处剑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深处,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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