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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五章 泥菩萨也有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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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巷子里的空气,却仿佛一下子绷紧了。

    赵承业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被扫了面子后的恼羞成怒:“好,好,一个捡破烂的小杂种,也敢跟爷顶嘴了。”

    他把折扇一合,朝身后那两个跟班努了努嘴,“给我打。打到他跪下,磕三个响头,喊三声‘爷爷我错了’,再放他走。”

    两个跟班撸起袖子就上。

    张山峰没有躲。

    他先把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妥帖地放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又解下背上的药篓,搁在一边。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回的寻常事。

    “哟,还护着那破葫芦呢?”一个跟班嗤笑一声,抡拳就打。

    张山峰侧头避过,反手攥住他的手腕,顺着那股冲劲一拧、一带,脚下轻轻一绊。

    那跟班哎哟一声,整个人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跟班从背后扑上来,张山峰头也不回,反手一格,顺势一推。

    那人撞上墙根,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抱着头蹲下去,龇牙咧嘴。

    巷子里鸦雀无声。

    赵承业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练过武?”

    张山峰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温润敦厚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怒意,像烧过火后余下的暗红。

    赵承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喊起来:“马彪!马彪你个死哪去了!爷被人打了!”

    人群外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应和:“来了。”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拨开人群走进来。

    他穿着粗布短打,双臂抱在胸前,虎口上一层厚茧,一看就是常年使刀弄枪的练家子。

    正是金马街赵家花大价钱请来的护院武师,马彪。

    马彪扫了张山峰一眼,又看了看沟里那个跟班,咧嘴一笑:“二少爷,就这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别废话,给爷卸他一条胳膊!”

    马彪应了声,也不见如何作势,一记掌刀便朝张山峰肩颈劈了下来。

    张山峰举臂去格,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手臂一阵发麻,骨头缝里都疼。

    那是内劲!

    常年在山里扛柴背药的力气,在这股浑厚的劲力面前,顿时显得单薄无力,就如那林中的猴子遇见了真正的森林之王一般。

    “野路子出身,可惜了。”

    马彪活动了一下手腕,“小崽子,跪下磕三个头,爷爷今天就不卸你胳膊。”

    张山峰咬着牙,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硬碰硬,专往马彪下盘和侧肋招呼。

    可他没练过招式,全凭一身蛮劲和山里磨出来的灵活,马彪随手格挡,便把他的攻势一一化解。

    不过三个照面,张山峰便被一掌拍在胸口,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石墙,嘴角沁出一缕血。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呼。

    马彪欺身上前,铁掌高高扬起——这一下要是落实了,张山峰的肩骨怕是保不住。

    也就在这时,山那边,剑河上游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壑之下,缓缓睁开了眼。

    马彪的手停在半空。

    “且慢。”

    一声很轻的话,从人群里传出来。

    马彪瞳孔骤缩。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寸也落不下去。

    他心头警兆大作,顺着声音看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者,挎着一只旧书箱,手里握着一把磨得油光水亮的竹戒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眼角带着笑纹,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正是桃花巷东头私塾的温夫子。

    马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过十几年江湖客,见过大江大河,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头扎进了千年寒潭,又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住了肩膀。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前、前辈……”

    “老朽不是什么前辈。”

    温夫子摆摆手,笑得和气,“就是个教书的,顺路看个热闹。”

    赵承业没看出门道,指着温夫子的鼻子就骂:“老东西,你一个臭教书的,管得着爷的事?识相的快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温夫子也不恼,慢悠悠道:“赵二少爷,《论语》里有句话,叫‘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你今日把人家的爷爷的酒葫芦踢了,又喊打喊杀,连老朽这个旁观的都看不下去——这,是不是也过了些?”

    “过了又怎样?我赵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教书匠放屁?”

    温夫子叹了口气:“轮不到。老朽只是觉得,赵家绸缎庄在这镇上做了几十年买卖,若是传出‘仗势欺人,连个教书先生都拦不住’的名声,你家老爷子后日做寿,脸上怕是不太好看。”

    这话软绵绵的,却像一根针,正扎在赵承业最在乎的地方。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马彪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二少爷,别冲动。那老头……不是凡人。我在这人身上,闻到过当年随东家去外地时,那些仙家门派的味道。”

    赵承业浑身一凛,看了看温夫子,又看了看墙角的张山峰,狠狠咬了咬牙:“走!”

    他带着两个跟班和马彪,灰溜溜地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指着张山峰的鼻子撂下狠话:“小杂种,你给爷记住!后日我家老爷子做寿,这笔账,爷迟早跟你算清楚!”

    张山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走远。

    手里的酒葫芦,被他攥得发紧。

    人群渐渐散去。

    卖炊饼的、洗衣裳的、纳鞋底的,临走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张山峰两眼,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原来那个闷葫芦似的小子,不是好欺负的。

    唐老头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打完了?”

    张山峰一愣:“您老……没醉?”

    “醉了,也醒了。”

    唐老头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看沟里那个还在哼哼的跟班,又看了看张山峰,嫌弃地撇撇嘴,“打得稀烂。下回记得,先卸肩膀,再踹膝盖窝。一招的事,磨磨唧唧的。”

    张山峰怔在原地。

    唐老头……什么时候会这些东西的?

    唐老头却不解释,转头看向温夫子,哼了一声:“老秀才,你不在你那破学堂里待着,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温夫子微微一笑:“老朽若不来,你那宝贝孙子,今夜怕是要被人抬回去了。”

    “抬回去就抬回去。”

    唐老头嘴上不饶人,“大不了老子再养一回。”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朝温夫子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些:“方才那一手……多谢了。”

    “老朽方才,什么也没做。”

    温夫子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喊了句‘且慢’。”

    两个老人对视片刻,目光里都有东西在闪动。

    最终还是唐老头先移开眼:“行了行了,改日请你喝酒。”

    “老朽不喝酒。”

    温夫子笑道,“你请老朽喝杯茶便好。”

    说完,温夫子朝张山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老鹤。

    回春堂门口,王掌柜望着温夫子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喃喃道:“温夫子……那个老秀才……”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卦摊后头,孙清安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乖乖……那老秀才,居然是个修道的?我在这儿蹲了这么多天,愣是没看出来?”

    他挠了挠头,又嘿嘿一笑,“得回去跟师父说一声。……不对,师父在睡觉。那等他睡醒再说吧。”

    夜里,桃花巷的小屋里,灶火噼啪作响。

    张山峰给唐老头打了二两酒,自己蹲在灶边,挽起袖子,胳膊上青紫一片。

    唐老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灌了一口酒,才开口:“今天为什么动手?”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他踢了您的酒葫芦。”

    “就为这个?”

    “……不全是。”张山峰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我忍了十四年。今天忽然觉得,再忍下去,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山峰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忽然开口:“老秀才说的那句‘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该忍的忍,不该忍的,不能忍。”

    “记住另一句。”

    唐老头放下酒葫芦,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一丝认真,“《论语》里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动手可以,心里要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没分寸。”

    张山峰点点头,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唐老头又灌了一口酒,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吗,当年那位斩龙的剑仙,据说就是个读书人。”

    张山峰一怔:“读书人?”

    “读书人拿起剑,比练武的还狠。”

    唐老头望着火苗,目光有些悠远,“因为他砍的每一剑,都有道理撑着——为苍生,为道义,为他心里那杆秤。光会练武的人,砍到老也只是个武夫;把书读透的人,握剑,才有脊梁。”

    张山峰沉默良久:“您老……当年是不是也读过书?”

    唐老头嘿嘿一笑,不答。

    他仰头把那口酒喝尽,眼神却有些空:“明天,去学堂看一看。老秀才教的东西,我教不了你。那玩意儿……比我这一身本事,值钱多了。”

    张山峰看着唐老头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酸。

    他隐隐觉得,唐老头今晚说的话,比过去十四年加起来的都多。

    次日清晨,张山峰背着唐老头连夜用补丁布缝好的旧书袋,站在了桃花巷东头私塾的门前。

    院子不大,两棵老槐树把日头筛得细碎。

    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三个字——明德堂。

    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童,见他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一个圆脸小胖子第一个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那个敢跟赵二动手的?厉害!我叫石头,你叫什么?”

    “张山峰。”

    “张山峰?好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石头罩着的人了!”

    另一边,一个穿着锦缎小袍的学童撇撇嘴:“一个捡破烂的穷小子,也配进明德堂读书?”

    石头瞪了他一眼:“钱宝,夫子说了,进了这扇门,不分贫富!”

    温夫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紧不慢:“钱宝,早课先抄三遍《学而》。”

    钱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温夫子从屋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看着张山峰,目光温和,像是打量一株刚冒头的青苗:“来了。”

    张山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温夫子。”

    温夫子点点头,从书箱里取出一卷书,递过来。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圆润,不知被多少人翻过。

    他道:“先读《论语》。读懂了‘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老夫再教你别的。”

    张山峰双手接过那卷书。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泛黄的书页,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这是他活了十四年,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温夫子转身走向讲堂,经过他身边时,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道理二字,若能长出骨头,便是这天下,要新起一峰了。”

    张山峰没听懂。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温夫子的背影没入门内,讲堂被日光照得透亮。

    他低下头,翻开书页。

    第一个字,是“学”。

    他不认识这个字,可不知为什么,心口忽然热了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远处,剑河上游那道飞瀑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像是应和着什么。

    山那边,云霄山巅,云雾翻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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