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十五年前的过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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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松却没有去捡。望着对面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侄子，忽然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地笑了。
“小墨，你是真的长大了。”
“二叔肚子里藏的这点事，还是没瞒过你这双眼睛。”
白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松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穿过了这间暖烘烘的馆子，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你爸妈走的那年，你才十二岁。”
他轻声开口，声音发涩，“好在……那时候你在学校，没亲眼瞧见那个场面。
这或许，是二叔这辈子唯一觉得庆幸的事。”
“你知道吗，小墨。”
白松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当年，要不是你爸扑过来护着我……死在那儿的人，本该是我啊。”
十五年前。
唐人街的冬天。
闽菜馆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唐人街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一辆掉了漆的白色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白家闽菜馆”的门口。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帅气男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如今白松的轮廓。
只是那时的他，腰杆挺得笔直，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哥！嫂子！新鲜货拉回来啦，搭把手！”
白松一把拉开后车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还在吐泡的水产、带着露水的青菜，都是他天没亮就跑去市场，跟摊贩们一分一厘砍价抢回来的。
后厨的门帘一掀，大哥白竹系着围裙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温柔的大嫂陈琳。
白竹是这家馆子的主厨，一手地道的闽菜，在整条唐人街都小有名气。
只是此刻，这位大厨的眼底，挂着两团掩不住的青黑。
“来，我搬。”白竹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哥你歇着！”白松一把拦住他，不由分说把人往门口推。
“昨晚客人爆满，你跟嫂子忙活到后半夜才合眼，今早天不亮又起来收拾店面，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卸货这点粗活，交给我就行。”
他拍着胸脯。
“这一大家子、整家馆子，可都指着你这手厨艺赚钱呢，你可不能累垮了。”
白竹被他逗笑了，也不坚持，就靠在门边，看着弟弟一趟趟地往店里搬货，眼里满是兄长的温和。
“累点算什么。”白竹接过一筐青菜，淡淡笑道，“多挣点，好给你攒着娶媳妇啊。”
白松搬货的动作一僵，脸“唰”地红了。
“哥……”
“街尾那家古董店的闺女，不是跟你处了挺久了嘛。”
白竹乐呵呵地拆他的台，“虽说在美利坚，不兴咱们祖宗那套聘礼，可成了家，总不能还让人家姑娘跟着你租房子住吧？
总得有个自己的窝。这钱，哥替你出。”
“不用不用！”
白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憋了半天，认真道：“哥，这些年要不是你带着我，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的大恩，我这辈子都记着，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跟嫂子！”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白竹拍了拍他的肩膀。
搬着搬着，白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哥，小墨今年的生日，不也快到了嘛。”
他一边码菜一边道，“我看街坊家的小孩过生日，都请一帮好朋友回家里吃饭。
咱们是不是也给小墨张罗张罗？孩子长这么大，还没正经过过一回像样的生日呢。”
白竹却摇了摇头。
“小墨都是十二岁的大小伙子了，不是七八岁的娃娃，该懂事了，别在这些事上铺张。”
他想了想，语气柔和下来，“生日嘛，简单点。
到时候，给他煮一碗咱们老家乡下流传下来的猪脚面线，长长远远，去去晦气，就挺好。”
“那这碗面，我来做！”
白松立刻接话，眼睛亮亮的，“我跟着你学做菜也有些年头了，一碗猪脚面线还难不倒我。
就当是……我这个当叔叔的，给小墨的一点心意。”
白竹闻言，开怀大笑。
“好！这才像一家人！”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等会儿小墨放学，顺路把他妹妹小彤接回来，就让那小子来给你打下手，帮你收拾收拾厨房和仓库，也学着点……”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唐人街中心的街角炸开！
火光冲天，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兄弟俩和陈琳同时色变，齐刷刷地朝街角望去。
只见两辆行驶中的轿车狠狠撞在了一起，扭曲变形。
几个白人连滚带爬地从车里钻出来，疯了一样朝街道深处逃窜，而在他们身后，一个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追上来。
那男人脸上罩着一副冰冷的面罩，左臂，竟是一条泛着金属寒光的机械铁臂！
他单手端着一把枪，枪口吞吐着火舌，一边追，一边朝逃窜的人点射。
“杀人啦——！”
街上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四起。
“进去！都进去！”
白竹反应极快，一把将白松和陈琳往店里拽，声音压得又急又沉，“阿松，把门关上！老婆，你快上楼！
你上去护住两个孩子，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下来！”
“好、好！”陈琳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就往楼梯跑。
可她还没来得及踏上楼梯，白松的目光，却落在了门外那辆面包车上。
车斗里，还堆着小半车没卸完的菜。
那可是他天不亮就跑了大半个市场、精打细算买回来的新鲜货啊，就这么丢在外面，一会儿乱起来，被踩烂了、被流弹扫了，这一摊子损失，对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就搬一下，很快的，搬进来就关门。
白松心里这么想着，脚下竟鬼使神差地，又朝门口迈了两步，伸手想去够最外面那筐菜。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
“砰！”
一个浑身是血的白人，跌跌撞撞地撞开店门，直直地扑倒在白松脚边，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嘴里用英语含糊地哀求着什么，鲜血染红了白松的鞋面。
白松脑子一片空白。
店里，白竹刚刚扑到门边，正要把卷帘门一把拉下。
门外，那个铁臂蒙面男人，已经缓步走到了门口。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脚边的血人，面无表情，抬手，一枪。
“砰。”
血人抱着白松腿的手，猛地松开，软软地垂了下去。
硝烟散去。
那只握着枪的手，连同那条冰冷的机械左臂，缓缓抬起，越过地上的尸体，不偏不倚，对准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白松。
面罩下那双没有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白松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
他想躲，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而在他身后，大哥白竹的心跳瞬间加剧起来，朝着白松大声嘶喊。
“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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