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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住处,执事房的人就来敲门了。
“灶棚分好了,东三灶。”
来人是个半大孩子,袖口挽得老高。
“去认个门。老严头在那边等着,你可得当心点。”
“老严头是谁?”
“烧火的。在灶上待了三十年。”
许砚心里有数了。
哪个行当都有这种人:不掌勺,不当值,名字不上告示,可整个灶房都得让他三分。上辈子后勤科的老周师傅,就是这号人,全院的电工见了他都递烟。
孩子领着路,嘴上不停。他是灶上跑腿的,也是全宗门消息最灵的那一茬,山门今早出了多大的事,他比执事知道得还全。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叮嘱:“对了,今天是情人节,后日是敌人节。灶上这几日要多备三成的吃食。”
“……什么节?”
“敌人节啊。”孩子说得理所当然,“一年里最大的节。到时候全宗门的人都要出门,跟自己的敌人一起吃顿饭。饭桌上不兴动手,动手的来年没敌人,没敌人的人,节日过得最惨。”
许砚走了两步,停下来。
“等会儿。过这个节,是为了什么?”
“蓄敌啊。”孩子奇怪他连这个都要问,“敌人攒得越多,说明你这人越有分量。一个敌人都没有的,那得多失败?”
他掰着指头。
“跟情人节是一个道理。情人多的,有分量。敌人多的,也有分量。最好的是两种都多,那叫,”他想了想,想不出词,最后说,“那叫圆融。”
“那父亲节呢?”
“也有啊。不过没人爱过。”
“为什么?”
“喊爸爸的得给钱,被喊的还得掏钱。谁愿意过?”
许砚想了想。
情人多有分量,敌人多也有分量。至于父亲节,连当爹都得倒贴。
这地方的节日系统,多少有点毛病。
“到了。前面就是灶房。”
群云宗的灶房,许砚进门站住了。
八口锅,灵铁的,一口比一口大,最大的那口比黄云谷的澡堂子还宽。
灶膛分三路:蓝火煮灵米,白火煨汤,红火炒菜。
跑腿的孩子一路背书似的介绍,末了补一句:“火候是大事。火夫说的,掌勺的也得听。”
灶口蹲着个老头,花白头发拿布巾裹着,头也不回:
“黄云谷来的?”
“是。许砚。”
“小灶烧惯了吧。”老严头把火钳在灶沿上磕了磕,“大灶的火跟小灶不是一个脾气。先看三天,别上手。”
许砚看了看那三路火,又看了看老严头的后脑勺。
“严师傅,”他说,“要不,比一场?”
择菜的杂役齐刷刷停了手。跑腿的孩子脸都白了,扯他袖子,没扯住。
老严头回过头,上下看他一遍,不恼也不笑:“比什么?”
“一人一膛火,烧一个时辰。看谁的火听话。”
“输了呢?”
“输了,我看三天,一句话不说。”
老严头站起来。三十年的人,腰板还挺得笔直:“行。我倒要看看,贡炭队上来的,是个什么路数。”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半个时辰后,灶房窗户外头扒了一排脑袋。
阿枣挤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把灵石。
“开盘了!”小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到条凳上,声音很大,“老严头,一赔一点二!许砚,一赔五!”
“凭什么他赔那么多?”有人问。
“新人,还没有江湖地位。”小苏说,“懂不懂行呢?这就是所谓的价值洼地。”
“什么是价值?”
“押人就完了。”
许砚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根火柴,在灶膛里点火的时候,手一抖,差点又加了一块木炭进去。师妹,开盘之前能不能先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老严先来。
他拿起了一把灵炭,凑到炭堆上面,用手在炭堆上虚拢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点了点头。添炭、调风、压灰。
一个时辰之后,火苗已经很低了,贴在锅底,均匀得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稳。”看热闹的人小声地说,“严师傅的火,三十年只有一句话。”
轮到许砚。
他蹲下来,先看炭。
【灵炭(中品)】
【火行余韵:醇。燃期:长。】
许砚盯着这两行字,恍惚了一瞬。
行。都是老熟人。
他照着“性子”伺候:闷的那间早早就通了两次风,燥的那间压制着烧,一点不急。过了一半时辰之后,火苗已经很无力的样子了,老严抱着双手,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看着一个不会生火的孩子。
半个时辰后,火也跟着上来了。
蓝火稳定之后,白火也没有再往外冒了。许砚添炭的时候顺便把旁边的灶膛里的灰给拨了拨,旁边的灶膛里火苗一下子就旺了许多。
窗外面的押注人员也开始换钱了。
“不要着急!”小苏站在条凳上维持秩序,“还没有结束呢,庄家跑不掉,本店信誉好!”
许砚没理她。
他正盯着白火那口锅。
锅里已经沸腾了,但是火苗并没有什么变化。按照常理来说,火候已经到了,但是他还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要动。”
老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一边去了。
许砚的手停在了空中。
老严用火钳把上面的一层灰给挑开了,里面是烧得通红的炭。之后又向灶膛里放了一块灵炭。
白火马上又往上窜了。
锅里汤的水面上有一层油,翻了两下就差点溢出来了。
“见到了没有?”老严问道。
“炭压得过紧,下面的火就被憋住了。”
“这就是第一种情况。”老严把火钳递给他,并且说,“再看看锅里。”
许砚低下头看了看。
“汤快开过头了?”
“汤没有问题。”老严头说,“你把隔壁的火拨旺了三成,但是这口锅的火候却没有跟着调整。烧火并不是因为哪一口灶子好看就去烧哪一口,而是要看哪一口灶子容易烧得旺。”
许砚明白了。
他能看透炭的性格,但是不能只为了炭。灶、锅、火、里面的煮的东西,缺少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可以。
调整好风门之后,把火苗压下去一些,然后再用锅边的热气来试一试。
这次白火总算稳定了。
老严头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并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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