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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是不接,就是阻断文脉的昏君;朕若是接了,就得替他去抗崔、卢、郑、李,几大家族的暗箭。”
冯保弓得更低,赔着笑脸应和:“陛下圣明烛照。”
“那顾凡纵有些歪才,终究跳不出您的掌心。世家再恨,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公然翻天。”
老天子嘴角冷笑,搁下茶盏,眸子望向窗外的天色。
“大周如今风雨飘摇。”
“幽州大旱,江南大水,边关蛮夷在磨牙。”
“底下的几个皇子,整日盯着龙椅勾心斗角,世家暗中结党把持赋税……朕心里跟明镜似的。”
“朕只要咽了这口气,社稷立时三刻,就能让人撕了分吃!”
言至此处,老天子在案上一拍,撑直了佝偻的身体。
昔年,马背上杀出的凶煞,忽然爆发。
“外头当朕老糊涂了,由着顾凡在后山练兵酿酒,由着他收拢流民!”
“朕岂会不知他揣着反骨?!”
“可朕需要时间,大周需要喘一口气!”
“只要朕再撑两年,借着这活字神术,收拢天下寒门之心,待到国库充盈,腾出手来,试问天下谁敢不服?!”
这一刻,老天子身上的皇道霸气,展露无遗!
“当年朕能提刀平定八方,今日一样能碾碎这帮蠹虫!”
殿陛之下,冯保全身大汗淋漓,他有多久没看到,老天子的意气风发?!
五年了,当初雄姿英发,羽扇伦巾,横刀立马的老天子,在病痛折磨下日益消瘦。
朝堂臣工们,见老天子病危,做事越发随意,冯保原以为是,
老天子没了心气,谁能想到老天子做这一切,不过是在示弱,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不做任何想法,冯公公立即跪地,贴上金砖:“陛下神威,大周中兴指日可待!”
老天子摆摆手,收敛杀气,闭上眼缓着心悸:“去吧,带上宫里的仪仗,到南门迎他。”
“别让不开眼的世家,在城门生事。”
“朕倒要瞧瞧,这个把满朝朱紫,折腾到睡不着觉的泥腿子,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
午时三刻,定阳门外。
进城的马车排成了长龙。
守门卒子手握长枪,验得比往日严苛数倍。
一辆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
周福侧头对着车帘,低声提醒:“主子,前头戒备森严。”
“城头上加了禁军弓手,暗处还有皇城司的探子。”
“这阵仗,不像是迎,倒像防敌。”
挑开一道缝,顾凡一身素袍,把玩着一枚算筹,面色平淡。
“老皇帝把风声放得太大,如今全京城拿我当救世纯臣。”
“断了财路的门阀世家,恨不得生吞了我。”
“禁军防的不是我,防的是有人,狗急跳墙在城门动手,打了朝廷的脸面。”
周福摸了摸短刃,不明多以:“既然老皇帝拿咱们当靶子使,主子进宫之后,当小心应对。”
顾凡收起算筹:“他想要仁君的名声,我给他;他想要削弱世家,我递刀子。”
“但这刀柄,始终在咱们手里。”
“老皇帝是个明白人,他的身子撑不了太久。只要他还需要续命,就不会同我掀桌子。”
“互当工具人罢了,看谁先耗死谁。”
“对了,夜不收可曾将那三人收拾了?”顾凡忽然问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回主子,上次和冯公公,一起去的另外三名钦差,孙勇死于酒后溺水,
陈通死于发配路上,伪装成皇子内斗。至于张敬之,此人城府极深,
二队的兄弟废了一番手脚,将他伪装成在小妾身上中了马上风。“
“如此正好,只要我真正的底细不漏,老天就不会急眼!”
既然解决了那三人,那么他的身份就不会泄露,至此顾凡入神京,有了五成全身而退的底气!
正说着,前方人群骚动起来,向两侧退散。
兵马司差役,厉声大喝:“闲杂人等退避两侧!宫中奉旨出迎!”
紧接着,一队内侍快步开道,簇拥着司礼监掌印冯保而来。
城门守卒单膝跪地。
冯保拂尘搭在臂弯,蟒袍在风中猎猎。
四周的士子与百姓,顿时倒吸凉气。
内廷第一人,亲自到城门迎候!
这份恩宠,大周立国以来屈指可数!
顾凡撩帘跳下车,一袭青布袍子,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两人的目光相对,冯保步子不停,径直行到顾凡身前,拂尘一甩,笑眯眯作揖:
“老奴冯保,奉陛下口谕,在此恭候文安侯多时。”
顾凡拱手回礼,不卑不亢:“劳烦冯公公迎候,顾某受之有愧。”
冯保打量了顾凡一眼:“侯爷深得圣眷,何须见外?”
“陛下在乾清宫备了茶,满朝文武等着,瞻仰侯爷风采呢。”
“还请侯爷即刻随老奴入宫见驾,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顾凡朝周福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驾车先去侯府安排。
随即理了理袖口,从容迈步。
“公公引路便是,顾某这就进宫面圣。”
冯保侧身让开,引着顾凡走向马车。
四下,数不清的目光,锁在顾凡身上。
......
宫马踏过定阳门。
青石铺就的御道空旷,两侧宫墙暗红,宛如鲜血铺就。
守卫禁军金甲森严,按刀直立,目光斜垂,未曾抬一下眼皮。
马车行至承天门,驾车的小太监轻吸气,勒紧缰绳,一路小跑摆好马凳。
冯保先一步下车,掸平袍上折痕,拂尘一甩搭入臂弯。
车帘微动,顾凡抬步迈下。
一身青布直裰,在朱紫金碧的禁宫中,有些格格不入。
腰间无玉,发上无簪,没有侯门的贵气,周身虽简朴,倒也没有小家子气!
迎面几个小内侍连忙碎步迎上,正要接引,冯保眼都没抬,在半空虚按两下。
“退去值房候着,咱家亲自引侯爷面圣。”
几个内侍脚下一滞,对视一眼,弓腰:“奴婢遵命。”随后退下。
红墙之间,长巷幽深,冯保走在前方,步子轻稳,鞋底贴着地砖,无半点杂音。
顾凡落后半步随行,双手虚拢袖袍,目光微敛,盯着身前三尺,神情沉静,似与这位内廷权宦不相识。
两人拐过一道宫墙,前头是一座四角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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