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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在货运井底待了整整一夜。
飞船组装到凌晨五点的时候,他停下来过一次。不是累,是曲率调制器的陀螺仪组件在接入导航舱时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相位偏差。偏差量不到零点一度,联邦标准允许的误差范围内。但苏屿看见的那个偏差,会随着航行时间累积,最终导致曲率泡在恒星际尺度上偏离预定航线。
他从导航舱里把陀螺仪拆出来,翻了个面,重新嵌入。再测。偏差消失。
他没有记录这个调整。所有数据都在脑子里。工坊里那台旧智脑还留在原地,他走的时候没带走。上面除了爷爷的录音和坐标,没有留下任何施工记录。苏屿从第一天造舰就养成了习惯:所有关键参数,只用脑子记。电子设备可以被搜查、被扫描、被远程读取。脑子不会。
凌晨六点,他完成了全系统通电测试。
引擎核心等离子体约束正常。姿态推进器响应正常。曲率调制器空载运行稳定。导航模块加载了爷爷的坐标,看门人。生命维持单元做了单次循环测试,氧气再生效率达标。飞船外形看起来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飞船。它更像一枚被压扁的梭形,前端钝圆,尾部收窄,两侧各嵌入一组曲率调制器的外延环。整体尺寸不大,单人舱,满载质量不到三吨。
苏屿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试了试操纵杆的行程。他的手感告诉他,左侧姿态推进器的响应比右侧慢了零点几秒。可能是管路里有微量气泡,也可能只是同步信号延迟。不影响飞行,但苏屿不喜欢。
他爬出驾驶舱,找到左侧推进器的燃料管路,拧开排气阀,放掉了两滴燃料。再试。响应同步。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距离计划升空还有二十小时。
苏屿从货运井底爬上来,没有回工坊,也没有回家。他去了老周的回收场。
老周坐在铁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看到苏屿的时候,他没有惊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明天凌晨。”苏屿说。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问具体时间,没问路线,没问能不能成功。
“正门那边,安全署昨天撤了。”老周说,“但换了个新的巡检机器人。每小时经过一次,路线覆盖回收场外围的主通道。”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周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一块旧手表。表盘有细微裂纹,表带是深灰色复合材料,已经磨得发白。
“你爷爷的。”老周说,“当年他从第三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这块表停了。停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说那是远航计划正式终止的时间。让我留着,说有一天交给你。”
苏屿拿起手表。表盘上时间定格在两点四十七分,秒针还在微微颤动,但没有走动。他翻到表背,看到一行极浅的刻字,和井壁上的笔迹一样。
“两点四十七分,出发。”
苏屿把手表戴在左手腕上。表带长度刚好。
“谢了。”
老周没说话。苏屿站起来,走到回收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周。”
“嗯。”
“你当年为什么回来?”
老周沉默了很久。苏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走,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当年去的是近地轨道,没出过月球。”老周说,“回来是因为怕死。但怕死这件事,后悔了一辈子。”
苏屿没回头。
“所以你让我走。”
“我没让你走。”老周说,“是你自己要走。”
苏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穹顶的天幕已经切到白天模式,人造阳光均匀地洒在回收场的废铁堆上。苏屿穿过第三管廊支线的时候,特意绕到了之前那条排水管道顶盖上方。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全署的新探头确实装在回收场正门方向,视场角一百二十度,角度水平偏下十五度,和他之前算的一模一样。
他回到货运井,继续做最后检查。
与此同时。
联邦宇航院,陈砚的私人实验室。
陈砚把从地下带回来的波形数据导入了联邦标准空间模型。模型运行了三个小时,输出结果是一行红色错误提示:数据与模型不兼容。
他换了一套模型。又换了一套。再换一套。所有联邦现行模型都无法匹配那个波形。每一次计算都在同一个位置崩溃:模型假设空间是平滑的,而数据里充满了褶皱和涟漪。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错误提示。
联邦模型没有错。他从小就被这样教育。联邦航天院的教材、导师的讲义、每一份官方技术文档,都反复强调:空间在大尺度上均匀平滑,局部扰动可以被安全冗余抵消。
但那个波形,抵消不掉。
陈砚关掉屏幕,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他开始手绘。按照波形的实际形态,一笔一笔画出来。曲线不规则的起伏,频率忽高忽低,像一条在山谷间蜿蜒的河流。
画完之后,他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公式。联邦的标准曲率泡方程。他把实际波形和方程曲线重叠在一起,对比。
差距一目了然。
联邦方程描述的是一个完美对称的球面。实际波形是一条扭曲流动的丝带。陈砚盯着那个对比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字。
“如果空间本身就不均匀,联邦的所有星图都需要重画。”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林野是下午来的。
他找到苏屿的时候,苏屿正坐在货运井底,背靠着飞船外壳,左手腕上戴着那块旧手表。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脑子里过最后一遍流程。
“我听说安全署撤了。”林野蹲下来,喘了口气,“老周那边安全了?”
“暂时安全。”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三点。”
林野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苏屿。苏屿接住,摊开手掌。是一小块金属片,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林野自己刻的。
“别死了。”
苏屿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
“给我发消息。”
苏屿把金属片收进口袋。和林野给的那块压缩饼干放在一起。
“你明天别来。”苏屿说。
“我知道。我就在第三管廊入口那边,不靠近。”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是飞出去了,我什么都不说。你要是被抓了——”
“我就说我不知道。”
林野笑了一下。很轻,很勉强,但确实是在笑。
“你他妈最好别被抓。”
“嗯。”
林野走了。脚步声在通风井里越来越远。
苏屿重新闭上眼。脑子里的倒计时还在走。
二十小时。十九小时。十八小时。
他戴好手表,拿起扳手,开始做最后一次全系统复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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