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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编码在苏屿脑子里停了整整一夜。
他没写下来,也没反复默念。用不着。十七年了,凡是亲眼看过的东西,就跟焊在脑子里一样。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废品回收场。
老周的场子在穹顶都市最边缘,第九层和第十层交界,再往下就没人管了。轨道站退役的废旧零件、报废卫星残骸、淘汰的工业设备,堆得到处都是。联邦不要这片地方,因为没有回收价值。
老周坐在一堆扭曲的钛合金板旁边抽烟。
苏屿走过去,把一个密封袋放在铁桌上。袋子里是几块稀土磁体,市面上买不到。
“林野上周拿的钨晶体。补的差价。”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碰袋子,继续抽。
苏屿也不催。他蹲下来翻旁边那堆陀螺仪组件。大部分都锈了,但有几个核心转子还完好。他随手拆了一个,手指在轴承上一转。
手感不对。有周期性阻力,极细微,肉眼和仪器都看不出来。但苏屿转第一圈就知道了。轴承滚道有亚微米级的形变。正常用没问题,装曲率调制器上会震荡。
他放下,拿起另一个。
老周把烟掐灭在铁桌边上。
“那个陀螺仪是联邦第四代深空探测器上的。两百多年前的货。”老周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开口,“联邦以为全销毁了。”
苏屿抬头。
老周没看他,摸出一块旧抹布擦手。
“你爷爷当年在第三实验室,管陀螺仪校准。联邦宣布远航计划终止那天,他把一批没校准的零件带出来了。”
苏屿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那时候认识他。”老周看了苏屿一眼,目光浑浊,但利得很,“你长得像他。”
停了几秒。
“尤其是蹲那儿摆弄零件的样子。”
苏屿没接话。
“你也造了一艘船。”老周说。不是问句。
苏屿没否认。
老周看了看桌上的密封袋,推回去:“差价不用补。那些东西留着也是废铁,你用得着就拿。”
苏屿站起来,把两个陀螺仪组件收进背包。
“老周。”
“嗯。”
“联邦的旧货里,有没有时空曲率震荡的原始数据?”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有东西,苏屿说不清是什么。最后他摇头:“没有。那种数据当年全销毁了。”
苏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老周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个锈铁箱,打开。里面是一堆旧芯片和存储块,拆得乱七八糟的。
“你爷爷留在这儿的。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老周顿了顿,“我不知道是你还是别人。但等了这么多年,只来了你一个。”
苏屿蹲下翻看。大部分都彻底坏了,但有一块拇指大的黑色存储块保存完好。外壳上刻着一串极细的编号,和智脑上那行加密编码的开头格式一样。
他把存储块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校准标记。爷爷惯用的那个。
他盯着看了很久。收进口袋。
“谢了。”
老周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苏屿走到回收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后传来老周沙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他说,看门人还在,钥匙就没丢。”
苏屿回过头。
老周已经背过身去了,佝偻着腰整理那堆废铁。烟头的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苏屿没有追问。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和那串编码放在同一个位置。
走出回收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穹顶天幕切成夜间模式,暗蓝色的,几颗人造星光微微闪。真正的星空被挡在外面。
他回到工坊,把陀螺仪组件搁在工作台上,掏出那块黑色存储块。
智脑重新接了电源。他犹豫了一秒,把存储块插进底座侧面一个从没用过的接口。
严丝合缝。
屏幕亮起来,跳到加密界面。那串编码和昨晚的提示一模一样。
这次他没拔电源线。
他开始手动破解。
没用任何解密软件。就坐在那儿盯着屏幕上的字符流,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脑子里那串编码的结构慢慢展开,像一幅折了很久的地图终于铺平。
中途他停下来过一次。拿起那枚陀螺仪组件,在指尖转了半圈。轴承的阻力周期和编码的字符间隔,在他脑子里同时展开。不是巧合。爷爷把校准的节奏藏进了编码里。
他放下陀螺仪,继续盯着屏幕。
三个小时后,他停下了。
不是解不开。是他看懂了。这串编码压根不是加密信息,是一组坐标。以空间曲率波动的形式压进随机字符里。如果不是苏屿那种对空间波动的直觉,联邦最顶级的超算也解不出来。
因为联邦的算法,从头就假设空间是平滑的。
坐标在月球轨道外侧,小行星带边缘。标记名称是爷爷的笔迹,刻在存储块外壳上——
“看门人。”
苏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屏幕上坐标还在跳。窗外冷却液的幽蓝色光缓缓流过。草稿纸上那道涟漪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爷爷,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与此同时。
联邦宇航院深空监测中心。
陈砚在监测台前坐了一整夜。他调了穹顶都市地下所有工业区的电磁频谱记录,一段一段排查。昨天那个波形消失了,但特征痕迹还在。
凌晨四点,系统又抓到了。第二次波动。波形更清楚。陈砚放大数据,看见了后面藏着的规律。一个极稳定的振荡频率,调制在空间曲率变化里。
“这不是故障。”他低声说。
旁边值班的同事凑过来:“你还在追那个地下信号?”
陈砚指着屏幕:“这个振荡频率,对应到飞船引擎的曲率泡调制,理论上可以……”
他顿住了。
“可以什么?”
“让飞船在湍流区稳定航行。”
同事愣住:“联邦模型说湍流区是禁区。进去必解体。”
“联邦模型说。”陈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如果联邦模型错了呢?”
他抬头看墙上那幅太阳系星图。官方航线全是绿色的,集中在空间曲率平滑区。大片大片的“湍流区”标着红色,像一张巨网。
如果那个地下少年是对的——
人类两百年来画的整张星图,全错了。
陈砚深吸一口气,关掉监测屏幕。
“帮我申请穹顶都市地下结构的访问权限。”
“你要下去?”
“我需要亲眼看看。”
同事犹豫了一下:“这个审批很麻烦。联邦航天局、穹顶市政厅、安全署三方签字。最快两周。”
陈砚沉默了几秒。
“那就走正式流程。”
他重新打开屏幕,把波形的特征数据复制到一块便携芯片里。删除本地记录。关闭终端。动作很快,看不出犹豫。
但删记录的那一秒,他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入行第一天导师说过的话:联邦的星图是两百年来无数人用命画出来的,每一个绿色标记背后都是安全,每一个红色标记背后都是尸体。
他一直信。
现在他第一次想亲眼确认,那些红色标记背后,到底是什么。
陈砚把芯片收进口袋,起身离开监测中心。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穹顶天幕正在慢慢亮起,模拟出新一天的清晨。
他看了一眼那片假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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