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两人刚结完茶钱,还没走出茶摊几步,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凉风刮过,豆大的雨点便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地面。这城外的官道乃是用宽大平整的青石板一块块铺就的,为了方便各州府的粮车进城。此刻密集的雨点砸在坚硬的石板上,瞬间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萧怀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手想要去挡头顶落下来的雨滴。他刚准备撒丫子开跑,肩膀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
“慌什么。”萧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怀瑾仰起头,就见父皇不紧不慢地解开随身带着的那个青布包袱,从里面抽出了一把油纸伞。伞骨是用上好的紫竹精制而成,伞面刷了桐油。
宽大的油纸伞在两人头顶撑开,瞬间将那瓢泼的大雨隔绝在外。头顶上传来雨点密集敲击伞面的噼啪声,伞下却是一方安稳干燥的小天地。
“爹爹,您连伞都带着呀?”萧怀瑾松了一口气,眼睛里满是惊讶与崇拜。
“出门在外,尤其是在这气候多变的江南,岂能一点防备都不做?真当爹是带着你出来胡闹的。”
萧凛将包袱重新系好,单手将伞往萧怀瑾的方向倾斜了一些,另一只手揽住儿子的肩膀,“走吧,回城。”
父子俩走在长长的官道上。雨越下越大,顺着油纸伞的边缘连成了一条条水线,不断地往下坠落。
为了防着雨水飘到儿子身上,萧凛不动声色地将整把伞的重心都偏向了萧怀瑾那一侧。没走多远,他自己外侧的肩膀和半边袖管便被斜打过来的雨水淋湿了,青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色,紧紧贴在手臂上。
萧怀瑾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转头一看,顿时急了,伸出两只小手去推那伞柄:“爹爹,伞歪了呀!您的衣裳都湿透了,快往您那边打一点。”
“爹没事,淋点雨算得了什么。”
萧凛单手握着伞柄,纹丝不动,力道大得根本是萧怀瑾能撼动的,“你这身子骨还没长结实,若是淋了雨染上风寒,回了京城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又得天天端着苦药汤子来烦人。好好看路。”
见推不动,萧怀瑾只好作罢。他悄悄地往萧凛身边靠了靠,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好让伞能多遮住父皇一点。萧凛察觉到儿子这贴心的小动作,嘴角微微扬起,揽着他肩膀的手也顺势收紧了几分。
大雨冲刷下的青石板官道很快就积起了水。
萧怀瑾低着头,两只眼睛盯着地面的青石板。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袍角,专挑着石板上稍微高出水面的地方落脚,走一步要停顿两下。遇到实在躲不过去的水洼,他便踮起脚尖,企图用最小的接触面踩过去。
在宫里,皇子的一言一行、衣着仪容都有着极其严格的规矩。周太傅时常教导他“君子端方,行止有度”,若是弄得一身水渍满地跑,实在有失仪态。哪怕现在是在千里之外的江州府城外,小家伙依然下意识地想要保全自己脚下那双鞋的干净。
可雨势实在太大了,无论他怎么躲,鞋子里还是不免进了水,难受得很。萧怀瑾眉头紧锁,时不时地停下来,晃一晃小鞋子。
他走得磕磕绊绊,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萧凛察觉到了儿子步子的迟缓。他停下脚步低下头,看到萧怀瑾那副如临大敌、小心翼翼躲避着每一个小水洼的紧绷模样。
“你在干什么?”萧凛握着伞,站在原地问。
“爹,路上全是积水。”萧怀瑾苦着一张小脸,指了指自己的鞋子,“太傅说,走路要目不斜视,衣冠齐整。要是踩了这一脚的水,鞋袜全湿了,就太不成体统了。儿子想找没水的地方下脚。”
听着儿子搬出太傅的那套说辞,萧凛突然轻笑了一声。
“怀瑾,这官道统共就这么宽,如今已经被大雨浇透了。你仔细瞧瞧,这青石板上哪有一寸地方是完全干净的?”
萧怀瑾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确实到处都是泛着水光的积水。
“既然整条路都积了水,你的鞋子注定要湿,你这般左躲右闪、提心吊胆的,除了让自己走得更累、走得更慢,还能护住什么体统?”
萧凛看着儿子,突然抬起自己的右脚,带着几分刻意地往前跨了一步。那一脚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踩在了两人中间最大的一个水洼里。
“哗啦!”
雨水瞬间四溅,溅了萧凛自己半个裤腿。
萧怀瑾彻底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平时那个高高在上、衣服上永远连一道褶皱都不会有的父皇,此刻居然毫不顾忌地踩在水洼里。那双眼睛里抛却了朝堂上的威严与规矩,唯有属于一个父亲的纵容。
“路是用来走的,何必去躲。”萧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既然鞋迟早要湿,索性就别管它了。踩下去。”
萧怀瑾心里的那根名为规矩的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突然就松动了。
他看了看父亲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一个浅浅的水洼。他试探性地伸出脚,轻轻地在水洼里踩了一下。
“吧嗒。”
一声轻响,水花在青石板上荡起一圈波纹。雨水顺着鞋底漫上来,浸湿了布鞋的边缘。周围安静极了,唯有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无人训斥,无人惊呼。
那种踩进水里的感觉,竟然出奇地新奇和轻松。
萧凛站在一旁撑着伞,含笑看着他。
萧怀瑾的胆子大了起来。他索性将两只脚都踩进了水洼里,然后用力往下踏了一脚。
“啪!”
水花高高溅起,落在了他的袍子上,也落在了萧凛的衣服上。
他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抬起头看向萧凛。萧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挑了挑眉,似乎在嫌弃他力气太小。
这一下,萧怀瑾彻底放开了。才十岁的孩子正是活跃的时候,被压抑许久的天性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出来。
他欢呼了一声,直接在青石板上开始踩水坑玩。
“爹爹,你看!”萧怀瑾指着前方一个水洼,从伞下跑了出去,助跑了两步,猛地跳了进去。
水花溅起,他忍不住笑出声。
萧凛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他任由儿子疯闹,任由自己被儿子踩水溅上雨水。他只是撑着那把宽大的油纸伞,始终稳稳地罩在萧怀瑾的头顶上方,让孩子玩得更心安一些。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萧怀瑾的脚下。伞随着儿子的跳跃而移动,只要萧怀瑾脚底打滑,那只空着的手就会立刻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萧怀瑾跑得飞快,一路上专门挑着青石板上的水坑踩。他的那件直裰早就湿了大半,鞋袜也湿透了,走起路来“叽叽咕咕”地响。但他却觉得,这是他从小到大,走得最痛快最无拘无束的一条路。
只要有那把伞在头顶替他挡着风雨,只要有那个人在身后护着他,他便敢毫无顾忌地往前跑。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